把菖蒲譽為草中之松柏,根據是來自明人張瀚的《松窗夢語》 :“四時常青,其色不改,是亦草中之松柏,歷歲寒而不凋。 ”張瀚在這里又提到,菖蒲可分數種,有虎須、金錢、香苗、臺蒲、牛頂之名目,而以虎須、金錢為翹楚。二者相較,卻是又要以虎須為上選。虎須菖蒲,顧名思義,是說菖蒲的葉子若虎須狀,硬且細勁。有經驗的人知道,好的虎須菖蒲會長出造型不一般、氣質穎異的龍根,而古人復以九節虎須為最佳,目為靈草。九節,是說其根要多到九節,多到九節的根,是因了年份的長久,姿態由清瘦柔弱變得古樸蒼勁,寓剛于柔在其中了。
何為金錢菖蒲呢?金錢,是形容菖蒲一棵如錢,是極言其小。葉短而闊,一小小團兒蒲草若銅錢那般大,或云“青翠誘人,又曰草型成圈,中可置錢故有錢蒲諸名” 。
有一種鴛鴦金錢菖蒲,據說是明代嘉興大收藏家項元汴養過。
說起愛菖蒲,不能不說到金冬心,他算一個菖蒲癡。冬心先生喜畫菖蒲,喜寫詩給菖蒲。畫曾見過兩幅,一水墨,一設色。那水墨者應該是畫的虎須菖蒲,是滿盆的一二寸,像極了北京城里給人理發理出來的毛刺頭,齊生生的那種。設色那幅,是勾而復染,一叢葉葉如劍,他作詩一首題其上:“五年十年種法夸,白石清泉自一家。莫訝菖蒲花罕見,不逢知己不開花。 ”
菖蒲幾乎不開花,偶一開,即會呈現祥瑞。傳說人見菖蒲花當貴。 《梁書》載:太祖皇后張氏“嘗于室內忽見庭前菖蒲生花,光彩照灼,非世所有,后驚異之,謂侍者曰:‘汝見否? ’ ,皆云未見。后曰‘嘗聞見菖蒲花當貴’ ,因取食之,生高祖。 ”年年月月看碧青已是知足,想是少有奢求得花者。
東坡長年養菖蒲,沒這好運氣見它開花。據說倒是他的弟弟蘇轍,家中的菖蒲一下子開了九朵花,大喜過望,立刻向蘇軾匯報,兄弟倆又是作詩,又是酬和,為這其實并不算好看的菖蒲花高興了好多日子。
菖蒲是香草,染指即香。在京數年,也是與一些畫朋詩友相過往,某日訪桐溪山房,主人賜看華箋,賜看奇書,賜看拓片,復又賜看菖蒲。適春日間,菖蒲意氣風發,頓清我目。主人忽拔一葉,到指間,再一捻,已是滿掌清香,且經久不去。主人云,此“隨手香”也。
菖蒲這植物,大有來處,早在《詩經》中,就有“彼澤之坡,有蒲與荷”的記載;在《禮記·月令篇》中亦有“冬至后,菖始生。菖百草之先生者也,于是始耕”的記錄。
某日于潘家園得乾隆年間所刻郁文堂藏版之《詩學含英》殘本,其中有菖蒲聯語若干,抄于此二,一云:“葉垂千口劍;根列數條鞭。 ”一云:“根盤龍骨瘦;葉聳虎須長。 ”小小菖蒲,竟有些刀光劍影,龍盤虎踞味道,細細想去,亦幾欲作如是觀。
金冬心還寫過一首詩:“近來荊棘傷人手,只種菖蒲翠一棱。雙眼忽明書細字,深夜不怕濁油燈。 ”這里說到菖蒲與讀書人生就的緣分。古人夜讀,常在油燈下放置一盆菖蒲,原因就是菖蒲具有吸附空氣中微塵的功能,可免燈煙熏眼之苦。而且,夜讀易倦,菖蒲可清目爽神醒腦,所以,金先生又說,“洗我眼,益我智,清我魂” 。
寫過《啼笑因緣》的作家張恨水,也是愛菖蒲的主兒。他曾在《蒲草》中寫到:“在山麓人行道邊,有草一叢,長四五寸,葉葉向外,周環如翠羽小團扇,根若竹鞭,有嬰兒指大,怒伸四五節于土外,賞鑒久之,驚為奇品,頗欲掘歸養之,列于案頭。因無工具,未能如愿。又遲一兩日往探,則馬矢擁之,群蠅紛集,不能佇觀。嗟夫,此豈僅為草萊之士所悲也。 ”他卻是為沒能得到心儀的一盆菖蒲而徒生惆悵。
忽又想起,數年前,與那時候尚未出家的賢廣師同在江南某大山深處春溪邊尋菖蒲,感覺都是些金錢菖蒲,撲棱棱生于石縫間,也就是在那一時刻,我知道了什么是菖蒲,看他愛憐的樣子,很是有趣。今天想起來,不知他把采得的菖蒲帶回京后,養得怎樣。去年他請我去他所在的龍泉寺圖書館講過一次詩詞課,那時也沒想到這養菖蒲的事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