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們的家鄉情結里,最難割舍的一種便是舌尖上的“鄉味”。人們對家鄉飲食的味道,往往有著一種近乎執著的喜好。母親做的“鄉味”,讓我真切感受到那是一縷濃濃的鄉情、一份深深的母愛,更承載著質樸無華的生活信念。
我父母都是從湘西大山深處的農家走出來的。上世紀50年代中期,父親入朝參戰回國后,母親隨軍來到鴨綠江邊的山城——通化。從滿目蒼翠的南方到冰天雪地的東北,除了氣候,最難適應的是飲食。母親曾說起,初到東北那段日子,她常常愁容滿面地吃著難以下咽的面食和高粱米。我出生那年,父親在外地軍校學習,姨媽從老家趕來幫助照料我。吃慣了大米飯的兩個人,由于不會發面,看著蒸出來干癟發酸的饅頭,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長大后我才領悟到,一位軍**子的默默奉獻滲透在生活的點點滴滴,那“鄉味”對母親來說包含著別樣的付出和鄉愁。
湖南人怕不辣,可以說對辣味的偏好是浸透在骨子里的。父母幾十年移居他鄉,在我家的餐桌上,辣味主打,食不厭辣,成了一條食味的“定律”。母親做的辣椒醬、辣蘿卜干、辣魚干,便是一家人偏愛的家常吃食。有人講,一個人飲食上的偏好,是在三歲左右舌蕾味覺的發育階段形成的。母親說,我剛能上桌吃飯那會兒,常常被辣得滿頭冒汗,鼻涕眼淚一起流,一邊不停地吐著舌頭,一邊吃得有滋有味。想來,我“寧愿幾頓無肉,不可一餐無辣”的飲食習慣,就是這樣被養成的。
在那食品供應匱乏的年代,許多南方人愛吃的食物在北方很難買到,但這并沒有難住渴盼“鄉味”又心靈手巧的母親。在我孩提時,就經常能吃到母親親手做的腐乳、酒釀、豆豉、酸豆角、梅干菜等湖南風味的美食。母親把腐乳叫“霉豆腐”,一道關鍵的工序是掌控好豆腐發酵的火候。我看了制作過程,開始還不大敢吃。在母親再三勸誘下,嘗了第一口后,就被那柔爽、醇香、微辣的獨特口感和味道吸引了。那時做酒釀的酒曲當地買不到,母親就讓父親托人出差時捎購;所用的江米搞到一些也不容易,母親就把江米和東北大米摻兌著做。記得小時候,早餐吃上一碗漂著蛋花的酒釀,砸巴著嘴歡跳地去上學,一上午都覺得口留余香、神清氣爽。
10歲那年,我家隨部隊搬遷到華北,住的平房后面有一間接蓋的小廚房。一天,我見家里的小廚房在不停地冒煙,走近一瞧,母親正蹲著往爐灶里添加稻糠。
“俺非牙子,有臘肉恰了。”母親操著家鄉話,起身微笑著拍拍我的頭。
“為啥要用稻糠來熏呢?”我疑惑地問。母親說:“這樣臘肉會有稻糠的香味。”
原本湘西農家的臘肉,是掛在灶堂間,靠做飯的柴煙熏制出來的,用稻糠熏制臘肉是母親想出的點子。為做臘肉,母親把灶臺做了一番“改造”,特意從部隊農場拉來了兩**袋稻糠;需要每天點燃稻糠三四次,持續熏烤30多天。這么耗時費力,母親卻樂此不疲。母親做的臘肉瑩潤透亮、瘦肉不柴、肥肉不膩、熏香撲鼻。那時能在北方吃上這地道的湘菜美味,真是難得的口福。
民以食為天,家以食為大。母親說不上是烹飪高手,可她用自己的一番心血,把“鄉味”變成了舌尖上家的味道,留給我太多兒時歡愉、溫馨的記憶。
我不滿18歲參軍,在連隊當兵那會兒,每次回家探親假滿,臨行前母親都會為我備好幾罐辣椒醬、辣魚干等,叮囑我到連里和戰友們一起吃。我提干成家后,父母已回到湖南長沙定居,母親隔段時間就會寄來一大包“鄉味”美食,這讓出生在南京偏愛甜食的妻子,也慢慢喜歡上了吃湘菜。后來,我還學著母親的樣子給女兒做“鄉味”。女兒長大后,從上軍校到在部隊工作,每次休假回家前,都會在電話里說,最讓她惦記的是家里的“鄉味”。時常在餐桌上,瞧著女兒津津有味地吃著辣味十足的臘肉、熏魚,我就會給她講起奶奶做“鄉味”的往事。
如今,母親已去世20多年了,可那“鄉味”,不僅已化作潛藏在我味蕾的獨特記憶,更把用勤勞的雙手去創造幸福生活的那份執著信念傳遞給我。母親走了,她把那裹著情懷和信念的“鄉味”永遠留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