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鄒娘給我打來電話時,我正在學校和一群男同學打籃球。
五月的天氣,沒有一絲風,太陽火辣辣地照在操場上,汗流浹背的我瘋狂奔跑著,不顧一切地接住傳過來的籃球,狠狠地將它砸進籃里。
“鄒娘,老何又有啥事了?”我抹了一把臉上汗,不耐煩地問。
“葉子呀,你趕緊回來一趟吧。你,你父親病得很厲害,恐怕是不行了?!彪娫捘穷^,鄒娘欲言又止。
我心里“咯噔”一下,險些把手機掉在地上,但我還是故作強硬狠狠地說:“我來學校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呢,怎么會病了呢?他愛行不行吧!”說完我將電話扔在地上,蹲在操場一角,抽泣起來。幾個同學跑了過來,幫我撿起手機。
電話里,鄒娘的聲音還在:“葉子呀,聽話,趕緊回來吧!要不然,你連父親最后一面恐怕都看不到了……”
“最后一面恐怕都看不到了!”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我渾身顫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卻不停地浮現著母親身影。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年接到母親病危的消息,我趕回承德時,母親已經全身涼透,僵直地躺在床上,雙眼卻沒有完全合攏。最可憐的是,母親臨終前還沒有人給她穿上去那邊的衣服。生前,她為家付出了一切,臨走卻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帶走,這是一件多么讓人寒心的事。
還記得那天,剛從外地趕回來的父親猶如一幅雕像,就那么直呆呆傻愣愣佇立在母親床前。而哥哥由于傷心過度正躺在另一個床上昏迷著,幾個醫生正在搶救。我沖到母親床前,一下抱起骨瘦如柴的母親,把臉緊緊貼在她的臉上哭喊著:“媽,媽,你咋不等等我呀!你說好要永遠陪著我的,你說你的小棉襖還沒長大,等長大了做醫生了就可以給你做私人醫生,你說過的話咋能不算數呢?”呼喊大哭是無效的,母親就那么靜靜地依偎在我的懷里,頭垂在我的胸前,沒有任何聲息。
哥哥聽到我的哭喊聲醒過來了,以往懦弱的哥哥搖晃著沖到我面前,揮著拳頭喊道:“你為什么不接母親電話?你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比母親的生命重要?”
哥哥轉過身又對著發呆的父親兇狠狠地喊道:“都是你不好!我母親和你這么多年,你一天不是忙工作就是出差,母親病了你還在外地出差,不是因為你出差在外,母親就能及時送醫院救治,也就不會這么年輕就走了呀!”
是??!母親走的時候年僅四十六歲,而我卻在學校放假的時候和同學去了南方游玩,由于外地信號不好,母親病危之時,幾次打我電話,都是無法接通,乃至于我有二十多個短信提示未接電話,都是母親的。而父親在佳木斯出差,等趕回來的時候,母親已經認不出父親。只有在部隊當兵的哥哥在母親彌留之際趕了回來,但母親由于病情嚴重已沒有生還機會。
鄰居鄒娘和幾個家屬院鄰居抱著一些東西走了進來,她說:“大家不要哭鬧了,趕緊給逝者換上衣服好讓她干干凈凈上路,再晚些葉子媽就真的啥都帶不走了……”
在鄒娘和一些鄰居的張羅下,母親換好了衣服,藏青色的衣褲,還有一件母親喜歡的護士服給套在了里面,衣領一抹白若隱若現著,映射著母親慘白的臉,讓我心疼到了極點。父親自始至終沒有眼淚、沒有表情,如傻了一般。
送走母親之后,我把全部的怨恨都發泄在父親身上,我恨他不顧家,不關心母親。他是個工作狂,一心撲在工作上,還經常三天兩頭出差,我有時候一個月都見不到他的身影,家里的大小事情,東北親屬的一些事情全都壓在母親一個人身上,害得她這么年輕就去世了。我一直認為,母親如果不為老何家辛苦操勞,她也不會過早的離開我們。父親沒有照顧好我的母親,他是有責任的,他不配做我的父親!盡管母親臨去世前留下遺言,讓我和哥一定要孝順他,但我也從心里不再認可他。我不再叫他父親,有事的時候我會叫他:“老何!”
“老何,以后別再來我學校給我送棉被了,我不想蓋你給做的棉被!我,我只想蓋我媽給我做的!”我大哭著,把他推到門外,“咣當”一聲關上房門。
“老何,你給我送什么熱寶呀?我不用你給我買東西!”我惡狠狠說著,并隨手把熱寶扔進寢室垃圾桶里。
“老何,你再來學校不要戴我給你買的帽子,你不配……”
二
老何年輕時,有文采,長得又帥,還考上了哈工大。奶奶把他當寶貝一樣疼,認為誰都配不上她兒子。當年,父親讀大學時,有一個女生喜歡他,這個消息傳到了奶奶的耳朵里,她連夜跑到學校,找到那個女生,左看右看,翻著白眼說了句:“你個子這么矮,還想追求我兒子,趁早打住吧。我兒子以后不找明星也要找模樣好,個頭高的!”
女孩子被奶奶當眾數落一番,眼睛里含著淚,捂著臉羞澀地跑開了。從此之后,同學都知道何金華有個厲害的媽,即使有暗戀父親的也都退縮了。
父親和母親屬于一見鐘情。有一次,父親吃東西壞了肚子,他去學校附近的診所打吊瓶,給他打針的女護士就是母親。母親個子高挑,模樣俊俏,皮膚白凈。父親一見傾心,對母親展開了狂熱的追求,兩個年輕人越走越近,到了談婚論嫁時,姥姥,姥爺堅決不同意。因為那時奶奶在左鄰右舍中口碑很不好,自私刻薄,蠻不講理,大家都怕她,附近的人家都不愿意和她家來往。
姥姥,姥爺他們家風淳樸,家世清白,怎么都不愿把母親推進那樣的家庭。父親聽母親說姥姥,姥爺不同意他們倆的婚事,就壯著膽子跑到姥爺家向姥爺一再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母親一輩子,不讓母親受一丁點委屈。姥姥,姥爺是個明事理的人,看父親長相端正,又是大學生,為人誠懇,就許下這門親事。
可奶奶卻橫插一杠子,她跑到母親工作的診所,本想去羞辱母親一番,可看到母親模樣俊俏,待人接物落落大方,馬上轉怒為喜,立馬拍板:“這閨女真不錯,我同意了!”
父親和母親結婚前,姥爺還把父親叫到家里,飯桌上,父親敬了姥姥,姥爺一杯酒說:“爸媽,你們放心,我會一輩子對茉莉好的?!?br />
姥爺說:“大華呀,你人實誠,我們把茉莉交給你,我們放心??晌覀兗臆岳颍瑥男◇w格弱,我們從不讓她做重活的。你們結婚后,她還得做護士,這活輕松,我們也放心。姑娘在家,我們從來沒虧待過她,她去了你家,也不能讓她太受累,這點,你給我個保證,不然,我們不放心?!?br />
“爸媽,你們放心,就讓茉莉干護士。等以后有了孩子就讓她在家照顧孩子,不會讓她出去工作的。”父親信誓旦旦地保證著。
姥爺喝了一口酒,連聲說:“那敢情好,那敢情好?!?br />
父親還對母親說:“你放心,我媽她再厲害,她也不會輕易欺負你,因為我母親是講道理的人。我是他最疼愛的兒子,她疼我就會疼你這個兒媳的?!?br />
來承德后,母親沒去做護士,她考慮到東北奶奶家里困難,東北大姑又要結婚了,姑父家一窮二白,奶奶又想讓我父母多資助點錢,能讓大姑他們結婚時有個窩。還有東北大爺得了糖尿病要常年吃藥,大娘又沒有工作,一群兄弟姐妹,他們都沒混出個人樣,都得救濟一些。
奶奶還經常對父親說:“大華,你現在混得最好,總得幫襯一下家人,不能讓他們戳我們的脊梁骨,不然,我這老臉也掛不住呀。”
母親考慮到家里的種種實際困難,來承德第二天,為了補貼家用,就去附近的白灰窯報了名,當了一名掄大錘的工人。這個工作平常都是男人做的,一把錘子都有幾十斤重,掄起都費勁,更別說還要砸石頭。每天,一大群男人中間就夾著她和隔壁的劉嬸兩個女人家。每天早晨四點,母親就起床給全家人做好早餐,自己對付吃上一口,就去白灰窯山上裝石頭,砸石頭,一天要忙上十多個小時。母親的工作是繁重的,每次回來,母親身上的衣服都會緊緊貼在身上,躺在床上倒頭就睡。一個月下來,母親明顯瘦了許多,但無論酷暑還是嚴寒,為了多賺一點錢,母親硬是扛了下來。一起做事的那些男人們,說起母親都豎大拇指,說是沒見這么拼的女人。
有一年,母親掄大錘時閃了腰,只得去醫院住院治療。醫生說,為了不留下后遺癥,這個病得養上半年,半年之內,不能提重的東西。可母親等不了半年,她休息一個月后,就急著去上班了。工廠的負責人怎么都不肯讓她再做重活,將她安排去給工人們蒸飯。才干兩個月,母親就不肯干了,聽說篩沙子掙錢,她去找工廠負責人,一定要去。她回到家跟我們說:“給工人蒸飯工作是輕松但掙得太少了,東北好幾個親屬都等著匯錢呢,說啥我要干個掙錢多的工作?!?br />
篩沙子可是臟重活,一天下來,頭上,臉上,鼻孔里,全都是沙子。篩沙子的工人中,除了母親,沒有一個女人,就算有女人來,也干不長久,幾天就跑了,可母親在那里,整整干了一年。超負荷的工作,再加上營養跟不上,母親曾幾次暈倒在工作崗位,這些,她都瞞著沒告訴過家里。有一次,正在篩沙子的時候,她又一次突然昏倒在地,半天都沒醒過來,工友們七手八腳地將她送到醫院時,我們才知道,母親在這之前已經暈倒過幾次了。
母親拼死拼活地干活,賺到的每一分錢都交給奶奶,父親的錢也是如此。
母親說:“家里有個老人管錢好,不會亂花,到時候好幫助東北家人?!?br />
母親每天給奶奶開小灶,有時會給奶奶燉骨頭湯,燒豬腳,給奶奶補充營養,可母親自己呢,卻什么都舍不得吃,有時候上班來不及做菜,她就吃榨菜配白飯。
有一回,我看見母親又是胡亂對付著吃了一口,而把好吃的都端給了奶奶。奶奶呢,盤著腿坐在自己小飯桌前,津津有味地啃著骨頭。我實在氣極了,就上前說了奶奶兩句,結果母親上來就給了我一巴掌:“不許這樣說你奶奶!奶奶是家里的長輩,咱們吃的都在后面呢。”
父親也生氣地說:“這個家里奶奶最大,咱們都要尊敬她,對她好。”
其實我不是反對家里人對奶奶好,可母親對自己苛刻的樣子,我看了實在心疼。家里什么好東西,都先給奶奶和父親,她的心里從來就沒想過自己。
母親多年的辛勞和營養不良,每天超負荷工作,錢是掙回來了,但是她的身體卻垮了。以后的幾年里母親總是說自己渾身酸疼,時不時用止疼藥頂著,要不就隨便貼敷膏藥。家里窗臺上總有一瓶止疼藥放著,隔三差五,母親都會吃上兩片。母親是長期疲于奔命營養不良造成血色素低下而去世的,而父親作為她的愛人卻沒能保護好她,甚至母親病了父親還在外地忙工作,這點我是很不理解的。
三
母親去世后,我去了學校,從此把自己封閉起來。我不打電話給父親,也不接他的電話,他無數次來學校看我,我不是躲出去,就是沒好臉地看著他。有一次,他竟然燉了我愛喝的烏雞紅棗湯,放在保溫瓶里,坐了四個小時車來到我的學校,我當著他的面,將湯扔在垃圾桶里。他定定地看著我,臉上全是自責和后悔,我鐵青著臉,從心里恨恨地想:“你早干嘛去了?”
我學會了打籃球,每天就泡在籃球場,和一群男生拼搶,發泄著多余的精力,我怕我一停下來,母親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就在我眼前浮現,我的心就會絞著痛。我用這種方法釋放我心里那化不開的怨恨。我始終認為,母親去世,父親是脫不了干系的。我甚至從心里堅決地表示,以后不會和他有任何關系,他不是我父親,他只是老何!
接到鄒娘電話一刻,想著她說的“最后一面恐怕都看不到了。”我還是坐了最快的一輛車回了承德。到家的時候是中午,我剛走進家屬區就看見鄒娘正站在樓口張望著。她看見我一路小跑著過來說:“你總算回來了,走,咱們去醫院!”
不容我說啥,鄒娘的兒子就開來一輛車,載著我們一起去了醫院。在醫院三樓,我見到了全身插管的父親,他看見我的一刻愣住了,露出慘淡的笑。他把手抬得高高的向我比劃著,我走了過去。他緊緊拉著我的手,虛弱地說:“閨女,你終于回來看我了,能見我閨女最后一面,我就知足了?!?br />
說完,他擺著手讓哥過來,他把我倆的手放在一起,緊緊攥著說:“小軍呀,以后家里就剩下你和妹妹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好妹妹!你妹妹性格剛烈,你凡事要順著她,一定要保護好妹妹,讓她學業有成,畢業之后讓她做一個好醫生?!?br />
他嘆了一口氣聲音哽咽說:“你媽去世,我確實有責任,我一直內疚呀!我總覺得我使勁工作,以后家里條件好了,我就不讓你媽出去工作,像你奶奶一樣在家享福。可是,我沒有做到。我知道你倆對你媽去世的事埋怨我,我也知道我沒有盡到一個當丈夫的責任,我對不起你母親呀!等到了那邊,我一定找到你媽,好好陪著她,不讓她再出去工作?!?br />
說完,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流了出來。
幾天之后,父親就去世了。我和哥徹底成了孤兒。父親走了,我給他戴上了他過生日時,我給他買的帽子。
還記得他過生日那天,當我把給他買的帽子遞到他手里,說了句:“老爸,生日快樂!”他高興得手舞足蹈笑逐顏開的樣子。隨后他摸了摸我的頭發說:“閨女知道疼我這個爸爸了,我太高興了,謝謝閨女!”
父親去世后,我陷入了深深自責中。他是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可他對母親卻愛得深沉,我想母親也不忍責怪他的。我自己呢,自私任性,把責任都推給了他,我自己就沒有錯嗎?對父親,對母親,我又盡到了多少做兒女的責任呢?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想著這句話,我的眼淚狠狠地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