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坐落在贛北幕阜山下的一個小山村里,村子的四周橫七豎八環(huán)繞著此起彼伏的小山丘。而那一座座次第遠(yuǎn)去的小山丘上,到處都長滿了蒼青翠綠、郁郁蔥蔥的松樹林。小時候,那些松樹林便是我的樂園。
每年的陽春三月,我們幕阜山區(qū)的天氣總以晴好為主,并時不時地下一陣毛毛細(xì)雨,常會出現(xiàn)“東邊日出西邊雨”的景象。不僅氣候溫和,而且空氣濕度大。(10月也有極其接近的氣候,在當(dāng)?shù)厍矣小笆滦£柎骸敝f。)這時,小山丘松樹林下紅紅的蓬松的松針層下便會不斷地長出小傘般紅紅的香香的松菇來。長輩們都說,第一個松菇的菇口朝哪方,哪方就能找到一大串的松菇。而我卻從沒看過菇口的方向,因為小時候我的一雙小眼睛對于探找紅松毛下一朵一朵紅色小傘似的小松菇那是特別的靈敏,簡直就像長著上百個眼珠子復(fù)眼的鷹眼,總是剛撿了第一個,馬上就發(fā)現(xiàn)了第三、第四個,甚至是第七、第八個,霎時間,我便忙都忙不過來,哪還有什么心思去看菇口呀!要說那個松菇呀,尤其是在那個短吃少穿的年代,在我們小村里那簡直就是珍寶了,無論是放上大蒜炒著吃,還是打湯煮豆結(jié)、油面吃,那都是又香又甜又鮮,好吃極了。
除了鮮亮的松菇,松林里時常還會“撲騰騰”飛出長頸的白鷺、長尾巴的喜鵲線來,有時還會遇見肥胖而笨重的松雞和“二十四個喉嚨咽”的貓頭鷹。到了夏季,還有伏在有龍鱗般樹皮的樹干上“吱——吱——”地陣陣鳴叫的黑殼老蟬。我們這些山里孩子,只要一見到草帽似的支在松樹枝杈上的鳥窩,手就癢癢的,于是便猴子般地縱身爬到兩三丈高的松樹杈上去,可惜的是,那些鳥窩十有八九都是空的;好不容易掏了一窩杏子大小的鳥蛋回家,煨熟剝開后,才發(fā)現(xiàn)里面全都是長毛帶血的小鳥,不能吃。我們于是又找來竹竿,在竿頭上撐著塑料袋,舉得高高的按到松樹干上去捕蟬。沒想到還真管用,一會兒就捕到了十幾只,裝在布袋里撞著叫著,可以玩好幾天呢。
聽說有一種叫琥珀的寶石,是松脂油滴在蜘蛛上所變,比金子還貴。我想,既然是松脂油滴在蜘蛛上所化,這松樹林里肯定也會有的。于是,我便一個人常到松樹林去找,只要見著那種腐爛了的老松樹兜,我便去挖,而且牽連不斷地挖,卻從未挖到什么琥珀;有時挖到一些油疙瘩極硬的根,帶回家來,父親說,那是松明子,因含油脂多,所以難爛,雖說不上值錢,但照明、引火還是可以的。
一次,孩子們在松樹林里玩。看著松樹挺直的樹干,松軟的樹皮,青綠如馬尾的枝梢,有個孩子突發(fā)奇想,于是,不粗不細(xì)挑了根掃帚柄般大小的樹兒,猴子一般爬上樹干去。直到松樹開始打彎時,便舉雙手緊抓上頭的樹干雙腳猛地往旁邊一跳,借著身子的重量將樹干吊彎下來,讓樹梢處的樹枝支在地上。用雙手抓住前面的樹枝,然后翻身騎在樹干上,借著樹干的幾分彈力雙腳踮地便跳將起來。孩子們見狀,也紛紛效仿,想不到還真有幾分騎馬般的快感。大伙兒于是便自己命了個名,叫“打松馬”。由于松樹的皮松軟粗糙,騎上去不易打滑,樹干彈性也好,著地時又有樹枝做支撐,騎上去升降起伏幅度大,于是,一段時間里村里的孩子玩得都特別的有勁。只要一有空,便都悄悄地鉆進(jìn)松林去打松馬,因此讓孩子們騎壞了許多樹苗。這事后來終于被村里的護(hù)林員發(fā)現(xiàn)了,我于是也遭到了父親的訓(xùn)斥:別看那些松樹是天然野生的,都是很有用的樹木,今后不許你們糟蹋!
經(jīng)父親這一提醒,我才猛然發(fā)現(xiàn),其實我們家里勺子、水瓢、板凳、桌子、椅子、床、櫥柜、倉廩、風(fēng)車、水車、門、窗、樓板、房梁、房檁等絕大多數(shù)木器及建筑用料都是用松木做的;就連戶外的豬舍、牛欄、榨坊、碾坊、涼亭、甚至于橋梁也多是由松木搭建的。后來,我還了解到松樹上的松節(jié)油是一種天然精油,可為涂料,合成樟腦,松油醇,合成香料,醫(yī)藥,合成樹脂,有機化工等方面的化工原料。松樹上提取的松香是重要的化工原料,廣泛應(yīng)用于肥皂、造紙、油漆、橡膠等行業(yè)。還可作為助焊劑。近年,我在電視上還看到,有人利用松樹子與松樹皮還竟開發(fā)出什么全松茶,據(jù)說還有延年益壽之功效。
讀書以后,我不僅觀賞到了“歲寒三友——松、竹、梅”(宋代趙孟堅作)、“松鶴延年”(清代虛谷作)之類關(guān)于松的圖畫;同時也讀到了許多關(guān)于松的詩文:“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孔子《論語》中的佳句;“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fēng)。風(fēng)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冰霜正慘凄,終歲常端正。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魏晉劉楨的詩。當(dāng)代革命家、詩人陳毅元帥也有贊松的詩“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后來又讀了當(dāng)代革命家、散文家陶鑄的散文《松樹的風(fēng)格》……于是,我對松樹也便有了更多更深的了解:松樹,一種多年生常綠喬木,由于繁殖生長能力強,且耐寒,因而自古以來便備受文人墨客的喜愛和稱贊。
隨著對松樹了解得越多越廣,我對故鄉(xiāng)的松樹也便越發(fā)平添了許多新的敬意和親切感。于是,無論是當(dāng)年在讀書之余、還是后來在工作之余回到故鄉(xiāng),我都總愛抽點時間到故鄉(xiāng)四周小山丘的松樹林里走一走、看一看。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早已不再像童年時一樣掏鳥窩、捉知了、打松馬了。然而,我更加喜愛靜靜地行走在凈無泥的松間沙路上,呼吸著天然氧吧的新鮮空氣;更喜愛坐在林蔭深處,靜靜地欣賞著從遮天蔽日的樹蔭里漏進(jìn)林間的斑斑點點的不停晃動的光怪陸離的陽光;也喜歡立于山丘之巔靜靜地觀賞波浪般翻滾的陣陣松濤以及翠綠的松梢間時不時地騰起的只只白鷺翩翩遠(yuǎn)去。興起癲狂時,有時竟也效法古人于月朗之夜獨自鉆進(jìn)松樹林里去欣賞“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美景。我愛故鄉(xiāng)的松樹,不僅因為故鄉(xiāng)的松樹林帶給了我太多童年的歡樂,與我的生活緊密相連,更重要的恐怕還是因為故鄉(xiāng)的松樹不僅影響和塑造了故鄉(xiāng)村民的品格,也影響和塑造了我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