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時候,回鄂州看望父母,小區里金銀花迎面怒放;六月再去,已是梔子花含苞水旁,一枚枚的綠,一朵朵的白,伸手摘下,手留余香,頓覺心喜神悅。待六月還剩下最后一道影子時,梔子花的香氣也黏著一起遁隱而去。
葉落歸根乃人之常情,近來,年邁的父母再次移居鄉下,我照常前去探望。村里雖安靜,但總有新建的樓房吸引著人的視線。月初,前邊穩哥家洋房剛開工,到月末,房子已經在裝修中了,而左邊的鄰居又跟著開基破土,一眼望去,平整地面上盡是重新布局的“格子”,極像小時候玩過家家隨手畫的“家”。一打聽,原來出資建房的都是在外打工的小字輩。我笑著問正忙碌著的房屋主人:在城里不好么,回鄉還能習慣?年輕人禮貌回應道:姑,這里是根呀。我一下釋然:沒有哪個人能從容抵過故鄉在內心的分量。
前屋的新房建成,那棵生長多年的柚子樹不見了,我內心有點惋惜,好在左邊鄰家的梔子樹還在,近前一看,還有幾個花骨朵正含苞欲放。我歡喜地跑回家,拿了個袋子出門尋花去。
農家各戶都有梔子樹,或在田邊地頭,或在房前屋后。梔子花最美是早晨,一朵帶雨露的梔子花,清冷幽香,淡逸而出。少時,被那樣的花香迷惑,清新淡雅醉了心懷,從此,那花便種在心里,生了根。同村的姐妹給了幾朵花,浸在碗中,寶貝似的,藏在水缸旁。晚上捧出來放在后院,讓露水滋潤。凝脂般的白,在黑夜里獨自暗香浮動,于是,夢中也有了花的香甜。曾偷偷在菜園水溝里栽了一棵梔子樹,沒敢跟大人講。次年的六月,有花香從草叢中溢出,急急扒開亂草,竟有兩三朵花開得碩大,盡管白中泛了少許黃,卻舍不得摘下。后來,那棵樹終究不能長大,不知哪日,大人一鋤下去,斷了它的香魂。再后來,我赴外地求學,父親應了我的要求,在后院種下棵梔子樹。樹旁有一口水井,長年清水不竭,甘甜涼爽,那棵樹也就一直蓬松地綠,花朵一年比一年多,香味一年比一年濃郁。
花開時節,母親會在電話里故意淡淡地告訴我:家里花開了,等你回來摘呢。父親則嗔怪道:你母親將那花當寶貝,舍不得摘下送人。我聽了會從心底笑出聲來,那花是女兒的最愛,母親也就愛屋及烏了。急匆匆,一踏進家門,滿屋的清香縈繞。此時,后院的梔子樹葉翠色秀美,花朵潔白玲瓏。“閑著中庭梔子花”,古人一個“閑”字,把看梔子花開的樂趣寫得妙機橫溢,詩意呼之欲出,心境明朗自然。我從自家摘到鄰居家,內心都是雀躍的。鄰里鄉親面露微笑:城里沒有,多摘些,多余的就送同事。我絲毫不客氣,提了大包回城,裝在盆里浸著,芳香素雅,若有似無。
清早上班,電梯門打開,與年輕的女同事相視一笑,其中一位說:好漂亮。我暗自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確,今早穿了條新連衣裙,寶藍色,韓版樣式,但不至于搶眼。正琢磨之際,另一位接過話去:好香。一低頭,發現自己手鏈上別著一朵梔子花,難怪。我笑:虧得借了梔子花的香氣。好東西要分享,忙將包里的花掏出來,一人一朵,瞬間清香四溢,凝神定氣,屏住呼吸,頓時,狹小的空間不再燥熱不安。我想,今天定又是一個特別美妙的日子。
很想將這樣的美妙留住,于是,嘗試著將梔子花放入冰箱冷藏,那攜帶了鄉土氣息的清雅居然延續到七月!不由令人竊喜:聞著花香,夏的炎熱也就不那么令人難耐了。生活總是把一些微小的喜悅和馨香送到眼前,讓你的小日子變得豐盈而富足,在你還未完全厭倦時露一絲閃爍的微光。日落月升,風吹窗欞,城里的夏天和鄉下一樣,每個平常的日子,都擁有生命的根基和底氣,在蛛網微蕩中悄然滑過,輕車熟路,不落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