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寒露,該算是冬天了。牛毛細雨自是紛紛揚揚無拘無束漫天飛揚。在這樣的雨天獨自漫步,不打傘最妙。輕盈的雨絲飛在身上,掛在發間,心里想的“斜風細雨不須歸”,看這雨也是寫意風味,裊裊婷婷曼妙無比。不料,卻被一大堆黃花吸引了眼球。
那是一大朵一大朵黃花,那種艷麗的黃、明媚的黃、鮮活的黃,讓你看一眼不由止住腳步,絞盡腦汁搜尋詞語來形容內心的驚艷。而這個時候總是詞窮,肚里那幾錢墨水也被這朵朵黃花吸了去,于是只有感慨,只有嘆服。
偏偏這花掛在枝頭,卻朵朵朝下,不讓我見它的美靨,好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我只得彎下腰去打量,原來就是普通的喇叭形狀,見不得稀奇,所以用了這樣手段?不過花瓣尖翹出幾縷細長的黃須來,倒也別具風情。
直起身,看黃花安然恬靜在雨里靜默,幾滴淚樣的水凝在花背上,竟感覺一種寧靜的美。花開便任性地開,何曾管是春天還是冬天。
突然,一朵花整個地脫離枝頭,毫無征兆地直剌剌沖向地面,率性地躺在泥水里。顏色還是那樣艷,形狀卻稍微收斂。不過,那亮麗的色彩明晃晃刺痛我的眼。
大約,它們臉龐朝下,就是渴望與大地親吻。為了這個夢,它們奮不顧身,如飛蛾撲火般義無反顧,哪怕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不像桃花如雨,不若梨花飄逸。那些桃花梨花或被風吹散,或被蛛網羈絆,輕飄飄飛滿天宇,惹多情女子傷懷,唱著“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而這黃花,囫圇一跳,那樣剛烈,那樣頑強,對準大地的胸懷,毫不猶豫一頭撲下,哪怕下面是泥,哪怕渾身帶水。大地是它們的希望。為了這希望,它們等待已久,奮斗已久,今日好不容易掙脫束縛達成心愿,豈有不快之理?
我甚至聽到它們落地時愜意的笑聲。劉長卿云,“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可這黃花落地,分明笑聲清脆。不知怎的,腦海里竟然全是史可法、文天祥等人大義凜然的豪言壯語。這花開花落,只是盡自己的使命。它們過后,還有梅花,還有迎春花——這是自然的法則。
可這繁華塵世,正是因為有它們的色彩,才更絢麗。就如那載入史冊的偉人,因為他們的前仆后繼,才有我們在塵世間的活。有他們的付出,我們才可以莊嚴地活,挺直脊梁地活。
再看黃花,它們活得鮮艷,死得壯烈,哪里有“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的狼狽,即使躺在地上,也是不改本色。
我知道,茶花也是這種死法。花還艷麗時,整朵怦然從枝頭掉落,那樣義然決然,大有慷慨赴義的悲壯。
還有菊花,卻是至死也不肯墜落。總是昂著頭在枝頭一點點消殘了容顏,蒼老了色澤,然后在冬的蕭瑟中老去,這是站著死的傲骨。
花是有真性情的,譬如這雨中花。不追究花名了吧,在這個初冬的雨天,它從我心里走過,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