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將靜謐的村莊染得一片透明,晚風拂來田野里莊稼成熟的氣息。
送走媒人,山杏把頭倚在木頭欞子窗上,一縷兒影影綽綽的清輝淌到她的臉上。山杏盯著院門前的小路,一眨也不眨。今晚他該回來了,他一定會回來的,山杏想。
果不其然,她的視野盡頭,終于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山杏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連呼吸也變得灼熱而急促。她把手指抵上胸口,輕輕按了按,趕緊下了炕。剛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他就進屋了。
他叫大柱,是山杏的小叔子。
山杏兩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說,回來啦,快吃飯吧。
狗子呢?大柱一邊拍了拍身上,一邊朝四下里看。嚷嚷了一晚上要等你回來,剛才實在困了,睡著了,山杏說。
山杏勾著腦殼坐在炕沿上,聽著大柱狼吞虎咽的吃飯,她心里有一種心滿意足的感覺。至少,這種感覺是大栓死后她每個月最為期待的享受。大柱在縣城打工,每月底回來一次。大柱吃完飯,抹了一把嘴,從腰間扯出一個紙袋子放在桌上,說,這個月掙了兩千多塊,狗子也要上小學了,你看著給買件新衣服和學習用品之類的東西。說完,大柱起身要走,山杏叫住了他。山杏走到大柱面前,她眼睛里有水一樣的東西溢出來。你也老大不小了,錢你留著娶媳婦吧,我手里還有夠用的了。山杏把錢塞進大柱手心,大柱不收。現在我不想這些了,只要你和狗子過得好就行。再說,你看我這張臉,哪能有人瞧得上?他打工時被墜落的磚頭砸傷了臉,在灰暗的燈光下那道如蜈蚣般的傷疤更顯得格外的刺目。
那,你今晚上,別走吧,山杏低著頭。大柱明顯感覺到她的胸口驟然起伏了一下。
大柱邁出門檻的一只腳倏地縮住了,他心中忽然閃出想抱抱山杏的念頭,但很快就轉瞬即逝。大柱避開山杏瑩潤的眸子,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說,不了,今晚我到大伯家湊合一宿,明兒一早準備下田,說完他一閃身鉆進了月色里。
大栓是山杏的男人,六年前外出跑運輸,發生車禍死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公公和婆婆一時又想不開,一起趴在大栓的墳堆上喝了農藥。正所謂古語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時兒子狗子尚在吃奶中,小叔子大柱正上高中,家里突然發生這樣大的變故,山杏一時承受不了打擊一頭扎進了黑塘,幸虧被鄉鄰及時發現。
從此,小叔子大柱就放棄了學業在縣城打工,這個家的里里外外全憑他頂著。每到月末,他就準時回來,把掙的錢遞到山杏手里。農忙季節,他會多呆幾天,幫山杏拾掇一下農活。所以掰著手指頭每到月末那天晚上,山杏都會做好飯菜等他。這次回來,大柱打算用個三五天,把地里的作物收了種下冬小麥后,再趕緊返城,工地上缺人,工頭急著。
今年秋收,大柱突然覺得有點力不從心,白間黑里忙渾身像散了架似得,但還是終于收完了。走的那天晚上,山杏給燉了只雞,燙了一壺燒酒。一頓飯吃完,大柱的傷疤泛出一股子幽幽的血紅。臨出門時,山杏塞給他一雙鞋墊,支支吾吾地說,前屋嬸子給我提了個媒,我給推了,我想,你要是不嫌棄,咱兒一塊過。山杏說完,垂著腦袋,臉頰緋紅一片。大柱打了個愣怔,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不知不覺,又是一個月末,大柱回來時,山杏大吃了一驚,說,你咋瘦成這樣呢?大柱不語。吃過飯,他照舊從腰間扯出一個紙袋子,說,錢放這兒,我走了。山杏急忙下炕,用手抓住門框擋下大柱,說,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意下中不?大柱不敢看山杏期待的目光,低聲說,我想過了,你還是應了嬸子吧。山杏呼地一把拽住大柱,將紙袋子重重地甩在地上,說,你走,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我下個月就嫁人。大柱沒拾紙袋子,轉身跨出房門,他的腳步,踩著山杏的哭聲,踉踉蹌蹌……
沒過多久,山杏真的改嫁了,那天她帶著狗子,一步一回頭。
月光如雪,大地一片慘白。大柱藏在山杏家旁邊的草垛堆里,手里捏著一張癌癥病歷單,一臉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