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在抖音上看到一個枯藤老樹小橋流水的短視頻,配上悠遠空靈的樂曲,瞬間沖破了我記憶的枷鎖。那頭垂垂老矣的黃牛和戴著斗笠的老翁像極了從時光隧道里走出來的,牽扯著抑制不住的故鄉情結……
我的故鄉是在一個偏僻得連導航地圖都無法搜索到地名的村落,說起名字,連我都不清楚最后一個字到底是哪個,大多數口語化帶過,沒有人會在意這些。正是這被城市包圍的農村旮旯承載了太多太多光腳丫的童年。
在還沒有高樓大廈的以前,故鄉的老屋統一是土磚青瓦,外加幾根粗壯的梁子支撐屋頂,也就是俗稱的“頂梁柱”。每到夏天,四面通風的屋子格外涼快。堆砌在屋頂上的干稻草隨風搖晃,像一個個小巧的風鈴編譜著童謠。那時屋頂的瓦片總是很耐用。風吹雨打,幾經風霜,那些長滿青苔又被風干后逐漸形成的青綠色呈現了頑固又獨特的風格。俯瞰整個村莊,很有徽派建筑的韻味。若是逢上下雨天,屋外大雨滂沱,屋內小雨噠噠。水滴和臉盆撞擊的聲音時而清脆,時而沉悶。水花四濺,用“大珠小珠落玉盤”來形容也不為過。雨天是最合適赤腳的時候,伶著涼鞋肆無忌憚地踩水也不怕被家長批評。村里通行的路清一色是泥濘道路,而脫下鞋子反而是為了保護鞋子的干凈,鞋子比腳要珍貴。于是家里進進出出都是大大小小的腳印,這是抹不掉的歡樂,也是水泥瀝青路面無法體會的快感。
天晴了,會有燕子回到自己的窩里,而它的窩卻是搭建在屋子中央房梁上的精致小房子。村里人說這是福報,會有好運。所以,在選擇人家時,燕子是不是也在空中絞盡腦汁地挑選最和睦的那一家呢。每次燕子歸來,除了窩里嗷嗷待哺的幼崽極力張口呼叫,家里的大朋友小朋友都歡聲雀躍,熱烈歡迎它的回家,那既是一種最歡快的儀式,也是一種最衷心的祈福。畢竟,除去世事紛擾,我們的愿望都那么小。當再次看到“勸君莫打枝頭鳥,子在巢中望母歸”時,我曾那么真真切切地目睹大自然的舐犢情深,可惜再也看不見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景象了。
我們村里,院子基本是家家戶戶的必備。那是孩子們的樂園。起初和伯伯家有一墻之隔,隨著孩子增多,那堵墻也就索性拆除,讓院子合二為一,不僅孩子們活動范圍擴大了,兩家的關系也更加密切了自此,這個場地像一塊磁鐵,把附近的小孩子都吸引過來了。每到周末,都不約而同地在這個大院子里疊飛機,比比誰飛得高。于是,那些努力踮起腳尖的孩子會使出渾身解數讓紙飛機飛向天空,再抬起袖子熟練地擦掉快滴下來的鼻涕泡,可愛中透露一股狠勁,猶如在心中毫不猶豫地立下自己的理想:科學家,醫生或者老師,并堅信一定能做到。在晚霞的照映下,臉頰上有一抹高原紅的孩子們多么自信,多么清澈。
當天色一點點陰沉下來,家家戶戶的煙囪陸陸續續地冒著白煙。小時候,沒有圣誕老人,也不期待在12月24日晚上會有東西從煙囪里鉆進來送禮物。煙囪只是宣布該回家的標志。于是,胡同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各式各樣母親的呼喚“恰飯嘍,快回來!”,哪怕都操著一口純正的方言,也能準確地分辨出是誰的媽媽。拖延的孩子會直到媽媽拿著棍子趕來之前,抓起書包拔腿就跑回家,留下一群捧著碗哈哈大笑的孩子們。在水里丟個石子,水紋就四處散開,孩子們也這樣往不同方向歸家了。我一直認為那一輩的孩子,親手做的玩具,縫縫補補的衣服,泥田里翻滾的時光可以算得上野蠻生長。
最有趣的應該是夏天的夜晚,除了惱人的蚊子,其他都是樂趣所在。女孩子們會在院子里一起望著滿是繁星的天空,聽家長講著牛郎織女的故事,再試著找出挑著扁擔的牛郎星。小女孩那天真無邪的臉龐也曾問過“為何他們不能一直在一起”“因為神仙不能和凡人在一起”“可是他們一開始就是在一起的呀”這樣無解的對話會在每個夏天不斷重演著。而男孩子則拿起手電筒,成群結隊地去稻田里抓捕青蛙,在綠油油的稻田里,憑借手電筒的光和精準的直覺,總能帶回來一點收獲,并讓女孩兒們歡呼贊嘆。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傲嬌的少年臉上,也灑在他們濕透的后背上。
除了故鄉的燕子,故鄉的孩子,故鄉的夏天,還有故鄉的田野,故鄉的老師,故鄉的電影,很多很多故鄉曾經存在現在卻怎么想不起來的事物,都在我成長的路上不可遏制地消逝在時光里。伸手想挽留,卻從指縫間悄悄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