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久沒有下雪了,尤其是鋪天蓋地的瑞雪。而不經意間的一個深夜,卻紛紛揚揚地下起一場大雪。
早上起身一看,小區內外銀裝素裹,所有的樓頂房脊,所有的樹木花草,所有的路面汽車都是白雪蓋頂,仿佛童話世界,小區的廣場竟有少年堆雪人、捏雪球、打雪仗。
瑞雪蓋地,充滿銀色的誘惑。銀色屬于冬天,屬于雪的創意。雪是銀色的符號,而積雪是原野的棉被。冬天的萬物便靜靜地冬眠在一地的雪窩里,等待春雷的喚醒。
在我們江淮大地,如今的冬天已少見鵝毛大雪,即使有也是雞毛蒜皮般匆匆過客。今年的這場瑞雪有點例外,但還算不上鵝毛大雪,算不上鋪天蓋地。
在過去的年代,我們的童年時代,瑞雪常常紛紛揚揚,常常鋪天蓋地,且是賴著不走的,沒有十天半月根本化不干凈,仰或一個冬季與雪為伍。
二
收完最后一方晚稻,光白的稻茬種上了麥子。原野披上了本色,復歸平靜。一切都在迎接寒流的過境,應對嚴冬的肆虐。
當悠悠纖苗探出層土,蕭殺的寒風便帶著刺骨的錐痛,翻越千山掠過萬水,穿越村莊橫掃平原,一路向南揚長而去。而它路過之后,留下的是滿河的冰封,滿眼的霜白,滿地的硬板。
又一輪冷暖氣流狹路相逢,在我們的頂上交匯廝殺。剎那間,天昏地暗,陰霾重重。隨后,一場密謀已久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向著我們江淮平原驟然襲來,鋪天蓋地,蒼茫千里。那般景象可謂“歲暮風動地,積雪滿阡陌”。
一個十五歲的鄉村少年縮著裸露的頸脖,頂著漫天大雪,步履維艱地向著西北方向的集鎮走去。那寂靜的原野,漫長的阡陌,半寸之深的積雪,留下他那一步一個稚嫩的腳印。那腳印尾隨著鄉村少年一路來到他的高中殿堂——時楊中學。
當少年站在學校三層鐘樓之頂,極目遠望南方原野,只見溝河堤坎、村莊農舍、樹木風車,盡是銀裝素裹,天地之間盡為瑞雪覆蓋。青黛的麥苗掩隱在厚厚的積雪下,見不到一絲半葉;平時一路小跑于阡陌的野狗,亦了無蹤跡。
一夜大雪驟停之后,太陽露出白熾熾的光芒,投射在白花花的村莊雪原,天地頓時光亮無比,炫目得令人瞇縫雙眼。瑞雪兆豐年。雖然瑞雪于莊稼絕對有利,卻對少年行走很不方便。特別是雪融后的泥濘小路,更是苦不堪言。
三
河堤間有片雜亂無章的灌木叢。灌木叢中有些稀疏的雪間空隙。當少年從灌木叢旁路過時,偶見一只灰褐的野兔從灌木叢的厚雪隙間躥出,向著前方旱溝深渠撒蹄逃去。好像灌木叢僅是它的臨時避難之地,或是臨機來此尋找食物,而溝渠深處背陰向陽的某個洞穴才是它的居所。
少年望著遠去的野兔,望著這一地的瑞雪,思量這野兔也許儲糧已盡,面臨斷炊危機,而只身無奈地出來尋找食物。只是它該從何處尋找食物,又如何度過這瑞雪覆蓋的寒冬?或許還不是它一己之需,或許還有一窩老小,都期盼它有所收獲地歸來。
少年由此想到他曾經的過去。那一年,也曾是漫天瑞雪,也曾是冰河凍水,家里已經快要斷炊。望著門前的雪路,父親一時了無主張。因為積雪會保持好幾天,而一旦天晴融化,鄉間小路便會泥濘不堪更加難走。沉默了好一會,父親便默默收拾口袋,灌滿稻谷再扎起袋口,又放進柳編的笆斗,然后用扁擔挑起繩兜,向著一里之外的機米廠走去。雖說路途不是太遠,但要攀越兩座高而陡峭的木橋。這在平時并不是什么難事,而在這冰天雪地卻是天大的難事,凍結的雪面比冰滑,上坡下坡尤其難。
母親相隨父親同去機米廠。少年和他的弟妹則站在屋的西山頭上,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看著他們一前一后亦步亦趨,小心翼翼地邁過第一座木橋,又有驚無險地邁過第二座木橋,兄弟們才松了一口憋氣。似乎還算順利,懸心算是落地,那便是我們的父親母親。
正當我們欲轉身返回又回眸的剎那間,突然看到父親在寸步慢下橋坡的時候,卻連人帶擔地摔倒了,而腰眼又恰恰橫耽在扁擔上。只見母親急忙扶起父親,又幫他揉了揉腰眼,然后父親坐在笆斗上歇了好一會,才又挑起擔子向前走去。
好在父親有經驗,用口袋灌裝稻子并扎緊,才沒有讓稻谷跟摔側翻灑進雪地。否則,父母該是如何的懊恨而心疼,我們是想象得到的。因為那時的糧食就是鄉村人的寶貝。也好在父親尚處英壯之年,身板硬朗不太在乎,但還是落下一個腰疼的老毛……每當陰雨綿綿的日子,這個老毛病總要發作一下,折磨一番。也正是此時此事,使我驀然感受到我們的豐衣足食,是建立在父母親艱辛付出和無私勞累的基礎上的。即使稻子變成大米的最后一序,也是來之不易的。
四
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漫天大雪,更沒有看到過去那般無邊的雪原了。只是去年開春,又是一場遲來的春雪,不大不小的也蓋滿一地。可遺憾的是,僅僅一天的工夫,還沒有來得及回味,冰雪便隨溫暖的太陽而消融了。
想不到老天給力,快臨近新春佳節的時候,大地迎來了一場劈頭蓋腦的瑞雪,讓我們重溫那兒時的一地雪景,可惜再難看不到遼闊的故土雪野,看不到雪野之中萬千氣象。
當我站在陽臺觀望那一地大雪時,我便想起少時那常有的漫天大雪和冰封雪蓋的原野,還有雪地上父親挑著的擔子以及父母親那艱難行走的身影。那是我記憶中永遠難以磨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