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地上仿佛上了一層薄霜。坐在屋里,看著路燈下一片慘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寒意。今夜,故鄉有沒有下雪,母親有沒有穿上我給她寄去的羽絨服呢。我撥打了那個熟稔于心的號碼,但是只有冷冰冰的自動回復——“對方手機已關機,請稍后再撥。”雪夜,也是這樣的夜晚,我凝望著,卻是一片雪如銀的明亮。
我的高中在離家三十多里的集鎮上。那時,家境慘淡。為了生活,父親每天困在地里種菜,母親則踩著三輪車到對江的安慶去賣菜。一車菜,最多也就能賣個幾塊錢。別小看這一點錢,它可是養活了我們全家,還供我們兄妹幾個上了學。“不下辛苦意,哪得世上錢。讀書和種菜一樣,工夫到了,沒有學不好的。”這是母親常常教誨我的一句話。為了不讓父母失望,我一心撲在書上,每年都能拿一張獎狀回家。
高二那年的冬天,天下大雪。積雪把我的黑膠靴靴口都埋起來了。幸好,母親提前就把棉衣、棉褲、耳捂和手套都送了來。在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一伸手就像掉進深井里,那種寒意,真的讓人有一種想要逃離的恐懼。
那天,我正在燈火通明的教室里上課。突然,班主任黃老師對我喊,有人找。這時,誰會來呢?是不是母親又托人帶東西來了。出門,一看,是母親。她倚在學校門前的梧桐樹下,是那么矮小,背駝著,就像一截即將燒黑的樹樁。看到我,她向我招招手,帶著欣喜的語調說,“中兒,我在這兒。”
“大風又大雪,你跑到這里來做什么?你不知道自己有類風濕嗎?”我沒有了往常的親近,嗔怪道。她沒有說話,解開胸前的衣扣,掏出一本書來。“看看你,念書還把書丟在家里。真不知道什么時候,你才能讓我放心。”書?我接過來一看,是席慕蓉的《寫給幸福》。
那時,我們都瘋狂地愛上了摘抄。每天都會找來一些書,把上面自己認為經典的句子抄下來,向別人炫耀。我當時光摘抄本就有三四本,抄的多是一些名家的經典。《寫給幸福》是我在離家的時候,有意放在家里的,因為這個星期要考試,沒有時間看它。而這卻給不識字的父母帶來了忙亂——讀書,書丟在家里,還讀什么書呢?
母親出門賣菜的時候,把書扎在棉襖里,本來想著賣完了菜,踩著三輪車給我送來。可是,等到她賣完菜,輪渡因為霧大封了。等到重新開渡,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想到我沒有書讀的痛苦,她連家都沒有回,踩著三輪車就來了。
“你的手怎么這么冷?也不戴個手套!”接過帶著母親體溫的書,在觸到母親手的一剎那,我的心一凜——母親的手冷得像寒冰,一摸,似乎就有無數的冰箭襲來,讓人害怕。
望著母親的那雙手,我的心一沉。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黑瘦的手像兩截枯樹枝。是枯樹枝嗎?又有些不像,黑里帶著些微的土黃;指頭磨開了,就像鱷魚的嘴,一片猩紅,看著瘆人。“你不是買了哈喇油嘛,怎么不搽一搽?你不是買了皮手套嘛,怎么不戴著?”母親望著我,笑笑,“早上出來匆忙,忘在家了。你進去吧,不要耽誤了上課。”
在教室坐下,我才想起忘了問母親,晚上住哪里。等到我請假跑到街上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街上一個開店的鄰居告訴我,母親回家了。臨走的時候,托他捎十元錢給我,并叮囑我,天冷一定要穿暖吃飽,別虧著自己。
那夜,白雪明亮如銀。望著宿舍外,我只希望雪兒下小些,雪夜更明亮些,好照著我的母親安全地到家。
“今天,陽光仍在,我已走到中途。在曲折顛沛的道路上,我一直沒有歇息,只敢偶爾停頓一下,想你,尋你,等你。”《寫給幸福》里的這句話,也是今天我最想對母親說的一句獨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