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關中的一個山東移民村。早年,先祖們到陜西安家立業,土坯墻的院子里都喜種上幾棵紅棗樹。“桃三杏四梨五年,棗樹當年就賺錢”,種棗樹圖的是掛果早,收獲快,移民們等不了太久,“只爭朝夕”。
棗樹開花遲,花也不艷,但卻有特殊的清香。鵝黃的小花綻放時,全村香氣彌漫,蜜蜂嗡嗡忙碌樹間,到處是生機勃勃、喜氣洋洋的景象。棗樹沒有謊話,一朵花必結一果。從開花之日起,饞嘴的孩子就眼巴巴地望著、盼著,棗子什么時候成熟呢?母親說:七月十五紅紅棗。熬過漫漫苦夏,盼到七月十五,仍是一樹碧綠,就覺得這諺語虛妄而不靠譜。牽下低垂的樹枝看看,性子急的棗子由綠轉白,孩子們叫它們“白格白”。摘個嘗嘗,隱隱有了些許甜味。嘗來嘗去,“白格白”的棗子上有了紅點,有了紅道,不經意間彌漫了棗子全身。一朝風來遍樹火,遠遠望去,株株棗樹綠中透出鮮紅,似燈籠、似瑪瑙,千樹射霞、萬果飄香,美哉樂哉!拍手稱快之時靜思,七月十五紅紅棗,也有它的道理。
村子里戶戶相連,張家的東墻,便是李家的西壁。棗樹貼墻種植,難免有互犯領空的煩惱,其實這是一種樂趣。枝枝紅棗出墻來,張家打棗,李家落紅滿地。盡管撿拾這飛來鮮果,那是無言的饋贈,要說物歸原主便是見外了。各家的棗子品種味道不同,一家收獲,兩家享用,互相品評,鄰里之間更加其樂融融。
孩子們終于盼到了棗子紅透,明白了什么叫“紅得發紫”,終于可以大把采摘、大快朵頤之時,他們又盼著哪天風狂雨驟,可以盡情地迎著風雨沖向街道,你奪我搶的爭拾那些被風雨打落在外的棗中“游子”,并以所得多寡論英雄。暴風雨中撿得的自然味道更加甜美,總是被孩子們視為極品。
棗熟的秋季多雨。我家的幾棵棗樹皆屬鮮食品種,越是連陰的雨季,吸足了水分的棗子便越是酥脆,酸甜適口、香冽宜人。但此時葉上果上都掛滿雨水露水,無論哪處枝條稍一晃動,都會淋個滿身透濕、打一激靈。雨中摘棗,打傘或穿雨衣則俗了:那落水飽含果與葉的芳華,尋常豈可得之?邊淋邊摘邊食,才是人與自然的最佳結合。
某日雨后倉促出門,恰遇見前街的小哥正拽著我家的棗樹枝條,忙不迭地摘棗。我大喝一聲,他慌不擇路,摔倒在一片泥水里。母親聽見跑了出來,拉他到我家,給他洗凈了臉上手上的污泥,并讓我去摘了一布袋棗子讓他帶回。后來,我倆成了要好的朋友。
村子里最有名的還是王奶奶家的棗園。那些年,她是生產隊的五保戶,孤苦伶仃一人生活。她家院子里除了三間草房,便是一二十棵棗樹。王奶奶過日子“細法”,吃了棗子,棗核都要一個不少地收起來,晾在窗臺上,干了以后用做燃料。王奶奶一年能收上百斤干棗,她仔細地撿凈晾干,留作正月初一使用。這天,大家都要來給她磕頭拜年。孩子們磕完頭,一個個都把手伸出來,心照不宣討要紅棗。這時的王奶奶變得異常慷慨大方,她的炕上總是放著一個大笸籮,里面裝滿紅棗。她心甘情愿地給每人分發一把,紅光滿面、笑意盈盈。
如今,遍布村落的棗樹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各類觀賞樹種。如今的棗樹規模化種植,果實成箱售賣。新品種個大色艷,卻總覺少了點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