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水是軟的,春水終于軟了。燈影掉在里面,像一些愛情的回味,彎曲縈繞,閃閃發亮,微微蕩漾。而水邊的柳枝亦是多情,她們幾乎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收買,不需要禮贈,甚至不需要甜言蜜語,只需一小段春風書簡,她們就羞澀起來,綠蒙蒙地吐出心頭輕霧。
你看,春天,一夜之間就在姑娘們的腳踝上敞開了,泛出細膩誘人的白光和一小枝向水斜開的杏花,杏花也是白的。
月亮是你的白蓮花,我仍然是你持往日青竹的垂釣者。一夜,又一夜。春風吹老頭顱,也不在乎。
二
但倒春寒是壞東西,它讓昔年一小塊受傷的腿骨在行走中喊疼。它讓你感到剛剛錯開一條縫隙的心門馬上又要朝反方向閉合,寒風、雪花和冰凌,要重新開始在內心席卷、裹挾與漂浮。它讓你感到剛剛露了一下影子的那個遙不可及的人突然又轉身而去了,甚或連那影子都只是心事過重時分因升溫而致的幻覺。
但倒春寒也是好東西。它是寒暖旋轉門上一根不聽話的鉸鏈兒。它提醒你無常才是事實上的有常。它清醒地反彈回來,狠狠挫了挫春天躍躍欲試的鬼念頭,像敲在不聽話稚童腦門兒上的一記又鈍又疼的響指,讓他穩穩重重地慢下來,邁起小步來,小樹一樣規規矩矩生長,像柳葉一樣慢慢地,一層一層從時間的刀鞘中抽出綠的鋒芒來,綠出春日絲綢鋪展的質地。
是的,倒春寒,就像你在黃昏時分的河流邊張開雙臂擁抱的那個虛空的姑娘,她眼眸里的欲迎還拒,銳利而寒涼,把一瞬之間溫暖起來的事實從眼前拉遠。它為春天保鮮。
三
從倒春寒未及關緊的門縫兒里,又吹出一股帶聲音的潑潑辣辣的熱浪。
霎時間,春天又從前幾日縮回去的柳梢兒里帶著綠火青煙冒出來了,一切都以撥浪鼓的節奏重新歡欣鼓舞起來,東邊錦鯉入水,西邊杏花怒放,連得小兒麻痹癥的少年也一腳高一腳低地來到湖邊踏歌而行。
他一臉狂喜,以隨時可能塌陷但依舊不屈不撓的雄姿走著,像一腳一腳走在五線譜飛濺的音符上,像要一直繞著圈圈走進只有他聽得見的交響樂里,奏一段鶯歌燕舞、姹紫嫣紅的華章。
春天不拒絕病人,春天是人間的良藥,春風里有良知。
四
陽臺上的韭菜是敏感的,它們甚至比一個詩人伸向春天的觸角更為敏感。韭菜穩坐在母親的花盆里迎接早春。它們呼應著深夜閃爍的霓虹和清晨時分呼嘯而過的火車,像三歲的幼童一樣說著夢話咔嗒咔嗒地長起來。它們幾乎忘記了晉東南村莊外水塘邊那一小塊羊群越啃越小的老家,它們是否還記得是母親用兩手刨起它們,裹著晉東南帶香味的泥土,坐了300公里的火車移植進城市的花盆。但這已不再重要,春天沒有疆界,春風自由穿行,韭菜在一場春雨的想象中帶來鄉村的遼遠與野氣。
我翻山越嶺、跨江過河遠路尋來的朋友啊,你們是幸運的,再過十日,如果你和一場新雨乘夜來到我的門前,我就把雙手伸出窗外,夜雨中為你剪一把春韭,斟老酒一盞,就燈燭一豆,我們來嘗嘗春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