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是一點一點來的。還在盛夏之際,她就派來了探路兵——秋蟬,高一聲低一聲地打探著軍情。直到8月8日,她才姍姍而來,掛出一塊“立秋”的牌匾,算是正式開張。
樹葉還沒綠夠,不情愿染上黃色,秋也不急,讓她們再綠一會吧,反正有大把的時間等待。雨也隔三差五地來,細(xì)心的人會感覺落在身上比以前涼一些。太陽的熱度依舊不減,但似乎沒那么強勢了,被一場雨逼走后,得兩三天才緩過勁來。
唯有池塘里的荷最敏感,花越開越少,翠色欲滴的大圓葉漸漸失去鮮嫩的成色。蓮蓬高舉,亭亭玉立,不知被誰“無端隔水拋蓮子”,沒幾天,便只剩下一個個光禿禿的桿,曾經(jīng)生機無限的池塘有了衰敗的氣息。“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fēng)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五代詞帝李煜之父李璟,或許曾經(jīng)就看到過滿塘殘敗的秋荷,才有了如此的感慨。
一些草木的花朵依舊在開,但開得伶仃而寂寞。如果有知,她們或許遺憾沒能選擇在春天盛開。看!那些春花結(jié)的碩果在慢慢變成這世界的主角。梨子不知道啥時褪去了青色,換一身嶄新的黃衣,有了“王”的貴氣。蘋果較為羞澀,躲在樹葉的后面,臉上染上待嫁的潮紅。石榴還在緊緊包裹著自己,守著最后的矜持,生怕一不小心笑出自己的秘密。“七月十五棗紅圈,八月十五棗落桿。”今年收棗,一樹一樹的“瑪瑙”壓低了枝頭,每顆棗上面都像被誰吻了一下,留下了一小片口紅。柿子不慌不忙,依舊青澀得心安理得,因為她知道,自己是秋天藏在這人間最后的底牌。
田野里,玉米、大豆、高粱、芝麻等莊稼的瘋長競爭也停了下來,各自將鋒芒收斂,開始向內(nèi)里修行。時間是最好的老師,她們逐漸學(xué)會了低頭,學(xué)會了謙遜。唯有沉默,唯有安靜,才配得上秋的氣質(zhì),這道理,在地球上生長了千百年的莊稼都懂。
夜間,蟲鳴聲漸起。“啾啾”、“嗤嗤”、“聒聒”……墻角、樹下、瓦礫間、土堆里,一聲聲,一句句,這邊淺吟,那邊低唱。蟋蟀,蚱蜢,螻蛄,油蛉……這些秋天的音樂家們不知何時集結(jié)到一起,吹拉彈唱,合奏著一首又一首的小夜曲。這些溫柔和諧的小夜曲,伴著習(xí)習(xí)而來的涼風(fēng),一陣又一陣撫摸你的皮膚,飄入你的耳中,壓住了你內(nèi)心里所有的躁動。如果再來一地如水的月光,那秋意就寫得明明白白了。
“不覺初秋夜?jié)u長,清風(fēng)習(xí)習(xí)重凄涼。炎炎暑退茅齋靜,階下叢莎有露光。”如此的夜,怎會少了露珠呢?她們悄悄凝聚著,趴在樹葉,附在草尖,從不懼怕明日清晨的朝陽。因為短暫,所以珍惜,珍惜這段還未成霜的,可以任意晶瑩的美好時光。
秋,是一點一點來的,她從不嘩眾取寵,她用溫柔的手掌,輕輕撫摸這世間屬于她的一切,掌心的紋路寫下一路的沉靜,這沉靜勝過一切激烈的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