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頭上裹著毛巾,有點褪色,花色還在,昏暗的電燈泡,十五瓦的昏暗,依稀可見毛巾的花花綠綠。母親是隨意扎上去的,擱青絲上一卷,便裹上了。我腦海里,母親翻火,還是一縷秀發,純黑,不見一絲白,不比現在,純白,不見一絲黑。母親裹著頭巾,江南女恍然幻化為西北大娘。母親從沒戴過帽子,江南女性一頭烏發,烏發便是帽。或許母親嫁過來,戴過紅頭巾?那別致的形象我沒見過。我想見,見不到,母親嫁時,我沒趕上趟來到人間。
翻火是在冬天的清晨。
母親頭上裹著花色毛巾,大地頭上裹著雪色的頭巾,人與地都巾裝,都是一片記憶的暖色。許是我記憶之誤,獵獵冬晨,雞也凍得縮了腦殼,忘了時光,四五更,公雞撅一撅,也沒有長鳴一聲。雞忘了打鳴,但母親沒忘翻火,母親爬下床來,穿衣。
我母親很多年,穿的都是對襟衫,扣子設置在左腋,扣子也是布做的。母親什么時候舊貌換新裝?我真不知道。母親的手,原先是活動臂,前伸后挽,右繞左彎,割茅剁草,溜活;現在是一根L尺,再也伸不直,僵硬。母親之手,哪時活活動變了僵硬硬,我也真不知道。
母親穿上對襟衫,裹上舊毛巾,蹲伏在坑桌邊。老家的灶,一般是兩樣,一樣是炭火灶,一樣是柴火灶。柴火灶安置在偏房或披舍,煙霧熏天,農家屋頂上炊煙裊裊,正是柴火灶所生產。你見到是炊煙,我見到是煙霧,你愛炊煙養眼,我惱煙霧熏睛。所有鄉村的浪漫,都是鄉親的苦難。
母親趕太陽前,升騰一團火,是在炭火灶翻火。江南炭火灶,都設在堂屋。專設一間灶房,得是何等樣富貴人家?冬夜里,一家人坐在堂屋,屋中央是炭火灶,炭火灶上安放坑桌,坑桌四四方方,四方尺寸恰是灶一般大小。坑桌橫一根,直一木,空架結構,正合適空穴里伸腳。坑桌上蓋一床棉被,坑桌下升一團灶火,一根橫木直架南北,一家人的腳都踏上去。烤著被火,烤著糍粑,冬天的雪花不管下得多猛惡,鄉村的夜晚也是蠻溫和的。
母親翻火,就是賡續昨夜的薪火。每床被子都收藏了一團火,父親便催糧催租一般催:睡覺!一團火,熊熊,勃勃,是要炭燒的。睡覺,是第一節約。這經驗,是父親天生帶來的,還是生活告訴他的?我是父親傳承給我的,我要給祖國節約資源了,我就催我堂客:睡覺,睡覺。
睡覺了,母親拿了一塊厚鐵皮皮,一家伙把炭火,嚴嚴實實給封了。說是嚴實,到底留了個筷子尖一樣的小孔。火,也是要呼吸的。這孔,使火不猛,也使火不熄,吊一線火氣。這要技術。封得死,火熄了;封得寬,炭燒完。讓今夜的星星之火,明日可以來燎原,這就是翻火。
母親翻火,把一根鐵棍子,往灶火中間捅,燒成灰了的炭,嚯一聲,都往下面掉了,成了一灶灰。灶底頭有洞,洞通灰屋。江南的灶,旁邊都挖了一間平米見方的坑,坑連通灶,灶灰都往坑里扒。捅火,清灰,炭灰都升騰繚繞。母親頭戴毛巾,便是防灰。灰,掉進了灰洞,扒進了灰屋。奄奄一息的炭火,吸了清晨空氣,又活蹦亂跳,火苗如蛇舌子竄。母親持一把爛菜刀,敲下一塊幾塊炭粑,橫的,豎的,架角的,將新炭接舊火,藍色火苗“呵呵呵呵”似的笑起來。火,也是有生老病死的。夜晚被封的火,是病火,病懨懨的;母親給火輸了氣,輸了能量,大清早的火,是活火,生機勃勃,精力旺足得很。
炭粑?對,炭粑。父親人細小,牛大的勁。十天半月,挑著一擔簸箕,帶著姐姐們,往二十開外的金竹山煤礦挑煤,我蠻姨夫在這煤礦當“窯弓子”(這稱呼是極形象的,下窯的煤礦工人,挖起煤來,比所有的駝背都駝背),每月有多余煤票。
我外婆崽女多,一男六女,但外婆有外婆的智慧,曉得姐妹多了,不親,便一對一,將我娘托付與蠻姨來扶貧。蠻姨盡職盡責,有煤票給煤票,有豆腐票給豆腐票。蠻姨每次來我家,都給我帶包子來。包子真好吃啊,我記得我曾經豪情萬丈,一口氣吃了七個。蠻姨以工帶農,我娘也以農助工。蠻姨家孩子多,除蠻姨夫外,都吃黑市糧。父親常是擔半簸箕米去,換一擔子煤來。
父親挑煤,挑得起火,挑到家,“噼”,把扁擔往門背后一丟,做鷂子喊:倒酒來!酒是糟酒,糯米蒸的,母親去壇子里挖半調羹,一調羹有半抓,半調羹多少?是半調羹,配一罐子水。水是我挑來的,院子里的井在院子中央,離我家百把腳。父親平時都是喝這井水的,挑煤回來了,按我娘罵的,是做官回來,當老爺了。叫我去高山嶺背壺背泉水。
來回四五里地呢,我出得門去,躺屋背后柴火堆里,直挺挺向天,揀片梧桐葉蓋眼睛,呼呼酣睡,算計時間差不多,跑到井邊,舀半滿,晃蕩晃蕩回去侍候老爹。“啪”!臉上火燒火燒的,父親一巴掌拍過來:誰叫你挑井水的?有個茶水故事說,老爺蠻講究,要喝虎跑泉水,打發小廝挑水去,小廝耍狡,挑半桶水亂晃蕩,臨到老爺家,跑井邊舀水,裝滿桶。到老爺府上,老爺大發脾氣:誰叫你擔一半井水一半泉水?老爺有這神通么?有,一定有。父親俗漢子,嘬半邊唇來,挨水邊舔,井水泉水,也分得老清呢。
父親挑煤,我踩煤。煤是要踩的。三五擔煤炭,配三五擔黃土,再配一二擔水,攪合成黑泥,便踩,中央往四邊踩,四邊往中央踩,左左右右踩,團團轉轉踩,踩得黏黏糊糊,踩得稠稠粘粘,如黑面團,如黑糯米粑。然后掃干凈階檐,切一坨滾圓煤團,安放階檐,“啪啪啪,啪啪啪”,圓的拍成扁的,扁的拍成圓的,扁的是上下兩面,圓的是團團四周,拍得煤炭如月餅,如糍粑,我老家叫炭粑。
炭粑是我母親翻火的料。稀稀的炭粑,置放階檐,晾幾天,便搬到堂屋里去,碗柜下,板凳下,炭粑疊炭粑,冷冷的,黑黑的,模樣甚丑——你不曉得,這些就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我家當大路,日里夜里,南來北往,人相穿梭。上十里幾十個村的,半夜喊天光,三更去擔煤,花錢買甚煤啊,這里有現成的。我家丟過好幾次炭粑,母親氣急,提著砧板,操把菜刀,要到對面園子里去罵天,父親拉住了。父親笑著罵了賊牯子:亞你甲嘎(相當于國罵),虧了我挑。我家每個炭粑底面,都手印了一個“泰”,父親名頌泰。沿著炭跡,可以找到“泰”字炭粑的。父親罵我,找甚找?我再去挑一擔,累死的不是你。
炭粑再沒有了。
我家學城里樣,釘起了藕煤,再后來藕煤也不用,烤起了電爐,用起了空調。母親也不用翻火了。深冬夜里,母親偶爾會回想她翻火,喃喃感嘆一句:還是柴火炭火,烤起來最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