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鄉下,進了院子,遠遠看到母親坐在門檻內,正在縫補衣物。午后的陽光隨意揮舞著胳膊,撒下一片羽質的網,將她溫軟地罩在網里。母親不時抬起胳膊,放下,又抬起,那片泛著光澤的網,隨著母親上下起舞的胳膊而輕柔地舞動。母親的銀發,連同她手中的鋼針,在陽光里泛著金色的亮澤,一起折射到我的眼底。那陽光也成了一根根絲線,被母親一點點縫進了她手中縫了又補的衣物里面。
心不禁一動,突然想把這個場景定格在鏡頭里,那一定是世間最動人的畫面。我太熟悉這個畫面,它無數次出現在我的眼前和夢里。只是記憶中母親滿頭的青絲,如今早已染上了輕霜,渾濁的眼睛也不似昨日的澄明。
“那么多衣服,干嘛還縫舊衣服!”我問。“刮破了,補補就能穿了。”母親頭也不抬地說。“扳(扔)了就可惜了!”母親又說。母親一生勤儉持家,日子已經讓她精打細算到每一根線、每一粒米、每一滴油,她的節儉隨著她的血液,已經流遍了我們全身,深深影響著我們姊妹四人。
正說話的當口,大姐來了。大姐一生都少言寡語,在這個家里,默默無聲,任勞任怨地做事。大姐是我們家的縫紉師,以前我們家的衣服破了,都是她來補。看到母親在一針一線地縫補,她一句話沒說,伸手接過母親手中的衣服,然后走進里屋,搬出了一架落滿灰塵的縫紉機。
那是一架紅梅牌縫紉機,三十多年的歲月風塵,將它催逼得老氣橫秋。履帶已經斷了,大姐找了一根大號的鋼針,用粗棉線將斷裂的兩端連綴一起,就像連綴著過往與將來。然后打開機箱蓋,取出縫紉機頭。時光蒼老,歲月有痕,厚厚的灰塵下面,是斑駁的油漆,和銹蝕了的滾軸。
這架縫紉機是大姐初中輟學后買的。時值改革開放初期,一些本來只能在電影里才能看到的新鮮事物,比如洋車子(自行車)、縫紉機等,陸續出現在人們生活里,但是并不普遍。街上開始出現了縫紉店,大姐要學習縫紉技術。大姐懂事、勤勞,對她的要求,父母沒有拒絕,咬咬牙花了300多元,給她買了一臺縫紉機。
在學習縫紉期間,大姐看到許多花花綠綠的布頭,被當作垃圾扔了或燒了,心疼不已。她把這些碎布片撿起來,帶回家,又一片一片的鋪開,展平,然后在縫紉機上一一連綴起來。我們當時叫“對花布”。
這些碎布片五顏六色,花型不一,形狀不一,或三角形,或方形,或梯形。大姐根據花色和形狀,精巧地將它們相互拼接,用縫紉機縫在一起,那些紛亂無序的碎布片,突然變成了一個個乖巧的孩子,在大姐的統一指揮下,整齊列隊,手牽手,肩并肩,越來越大,最后拼接成了一個大大的被單。那一朵一朵的花兒,在大姐的手里不停地變換著形狀,然后打開花苞,最后在略顯昏暗的土屋里,開出一大片花海。
被單拼好后,大姐將它清洗了幾遍,曬干,給我縫了一個薄被子。那時我剛上初中,學校在幾十里外的另一個鄉鎮,需要寄宿。我將花被子帶到學校,引來同學的嘖嘖稱贊。學校生活清貧而又拮據,每天蓋著它入睡,我似乎都能聞到各種各樣的花香。大姐縫制的這床開滿鮮花的被子,從初中,到高中,到大學,一直陪伴我的學生時代,在那個貧瘠的年代里,裝扮著我少年、青年時代簡單的生活。
直到如今,這床被子還在使用,那些花兒,依舊在歲月里兀自燦爛地開放著,熏香著一個又一個平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