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冬,氣溫沒有與四季同行,但卻又擁有著別一類般溫高的唯美。置身于溫暖歸人的夜晚,望著窗外湛藍的蒼穹,一眉彎彎的勾月,醉在冬楣靜靜的夜里,清凈而素雅。居行其間,心扉里有著一股莫名的恬靜之感。添上好么一許冬天本該擁有的灑脫,青春夢境里所有的相約,都已被昨夜的風兒吹散。
挑燈時分,佇立在窗前,舉目眺望,心中仿佛一片凌亂。灰色的水泥森林,枯黃的落葉,爬滿額頭的皺紋,到頭來,物是人非,悄聲無息。青春不過是經歷時光利弊后的犧牲品,埋葬了所有的溫情。
然而,青春是人生中最活躍的動詞,也是最有抒情能力的詞匯。我卻依然能恍惚地記得,生命中那一段青春的時刻。而且,還能夜以繼日的靜寂里在文字里游弋,依著流年悄悄地描繪,將初冬的韻腳把秋末的季節轉換成了我記憶中的許多故事。
過往匆匆,回眸,又往事成風。多少次,我的青春在夢里無限制的無方向的無層次的延展,追溯到過去,又或是蕩到甲子之年后,曾都在青春里潦草過。一種虛妄和現實,低沉和高調的無謀而和都隨著歲月就這樣在日漸冷卻的溫度下,一點一點凝結為兩鬢雙白,落下了厚厚一層慘白,那些念想,盡管在心里盤踞了多久,無奈終攜著青春時光的種種快樂和憂傷的故事,催來了夜色,催來了迷離,并使我的思緒在夜色里熠熠生輝。
昨晚結束了知青同學聚會,開車往回趕,十五里芙蓉路燈流車堵,依著昏黃的夜色,看長沙南北長街上兩邊數不清的酒店、夜總會和歌廳,無數的商鋪的霓虹閃爍,如同風中一盞盞明滅的煙火,把長沙城市的夜晚打扮的向杜甫《秋興》筆下的:“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不經意路過夜晚紅塵的潮汐,心里猛然一陣震撼,繼而又興奮起來。真的,回城后幾十年來的生活都是兩點一線的工作和回家。好久沒有夜間出來逛過城市的街道和馬路了,今日開車之路過還不知道城市的夜景有如此的繁華漂亮,透過車窗瞧見的兩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眾多成雙成對的情侶,構成了城市夜生活一種特具魅力的韻意,是否,還能還原于我青春尚未冰封的香氣?形成寂寞獨自的美麗呢?
當塵埃淹沒了記憶,這隱于夜色中的幸福,又有多少人能夠參悟?此時,我不禁感慨;人生太短,短到來不及享受青春,就已經開始嘆息夕陽晚景。心中不猶地涌出起宋朝詩人蘇頌和文太尉第一無雙絕句來:“未遂退休時望系,再煩居守主恩優,自緣齒德高群牧,須在山河最上流。”隨即,轉過身來對旁邊的同學說:看來夜晚已經不屬于我們這些人了,它只是屬于年輕人的!
我知道,終究,光陰是一場風雨的劫數,也是一程四季的命數,更是一個人一生的運數。盡管,退休后的我們錦書仍在,但青春潔白的段落卻已是了然無蹤,難以托付。因為,所有內心的猙獰都被昨夜車窗外那些耀眼斑駁的燈光忽閃忽閃地撕裂著。那些青春的夢境,夢里滄桑和苦澀的碎片紛紛攘攘撒落滿地,像被翻開頁碼的書,瀏覽字字句句,宛如昨天發生的事,仿佛是看見漸瘦的時光正在走過年輪的轉角,終究縫補成一簾幽夢。
現在,我們這代人的軟肋,別人是看不懂、也猜不透,但我們自己卻又舍不得、雖輸得慘敗、但還是放不下。站在人生的渡口,看盡歲月蹉跎,訴說著彼此的際遇,心疼著彼此受過的苦,總是讓人流淚,讓人受傷。
我曾在大山的縱深處生活了很久,常年踏著一雙沒有鞋沿邊的球鞋,用葛藤束捆著衣袍,饑腸轆轆吃著無油的辣椒湯,肩扛著鋤頭和扦擔在茅草坡上做著文學道路的夢想。可能這就是我與文學相遇的形式吧?有時候,我會不假思索地用不成熟的思維去考慮眼前的這一切,而并未真正洞徹這一舉動的含義。
青春,多么神圣和激動人心的字眼兒!它使自己趨于美好,既能最大限度擺脫干擾、束縛和限制,踏上時代的步伐,還能滿足自己的事業心、責任感,并想在時代的大潮中端出自己的靈魂來?
離開東山峰農場倏忽走過了半個世紀,有些文字、有些人不會淹沒在故紙堆里。再踏上這里,我恍惚嗅到了山上泥土的氣息,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潮濕味道,看到遠方飄來的云霧,依稀變化的霧和蒼涼的歌聲讓我仿佛看到在深重的苦難中尋求自由意志的平凡世界的平凡人。
這些,就像我們吃驚地聽到了飽經滄桑老者的某些見解而大失所望,或者就像有些人天真的謳歌‘五、六十年代’而竊笑一樣,因為,我也在自己的局限中生活。
五十年前,知青運動的盛世就如煙花,綻放就在一瞬,湮滅也只一瞬。因為知青運動并不代表一種先進的社會生產組織,本身就缺乏群眾基礎,它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無可奈何的作為一種補充、調節措施,靠當時的政治熱情和理想主義以及各社會層次在政府強權干預下而成。知青運動在短暫的盛世后,連帶著‘三個不滿意’和絕食、臥軌、*工一起,迅速的走向了解體與回城。那個混亂與苦難的因素又隨著城市單位改制、下崗而再一次把他們推向社會的底層和貧困的邊緣。這種青春夢境破碎的結構,留下的最重要的遺產是在知青的一生中,產生了忍耐、堅毅、含著淚說笑的品質和性格。
記得那年,山凹里風卷落雪的冬天,就這樣來了,農場冬天的篇章單調無趣,不忍卒讀,我倚在茅草房門前望著灰白色天空在想:如果此刻可以有陽光做冬季最好的點綴,那也許還能喚起青春與犀利的風雪交鋒,讀出青澀在峻冷中那幾許的暖意。然而,現實卻只有扁擔簸箕和鋤頭消磨了一切的熱烈;那原始深山里背柴的踹氣聲呼嘯了一腔的溫柔;火塘中那一串一串的火焰冰封了熾熱的理想;煤油燈下哼著情歌的那段初戀彌漫了一季的感動。
春天,我站在農場頂峰上,遼闊的山脈一望無邊,舉起雙手,任風從耳邊腋下吹過,看著故鄉遠方的地平線和慢慢墜落的夕陽,我的心會隨著飄忽不定的云霧和滿坡的茅草花絮涌出一陣陣鄉愁。仿佛把我帶入到沒有目的坦途,盡情詮釋出那這里原始的滄桑。我帶著久違的決絕,帶著蕭瑟的鏗鏘。仿佛決心將一切冰凍存封,讓廣闊的山峰畫地為牢。
三年后,我有幸招工回城,蕩漾在河西江邊的紡織廠。年輕有種‘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感覺,搖曳在這風輕云淡的時光里,思緒也變得輕輕飛灑。借著這一份如花般綻放的美眷光景,溫潤著自身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靈。然而,不曾想到,淋著細雨,順著流年的足跡,缺乏人脈關系,只有初中文憑的我卻只能干著工廠食堂炊事員的工作,被迫收起青春應該綻放的美麗。于夜深人靜的時刻,每每臨窗望月,輕輕地打撈心底的怨恨,伸出的手再也捉摸不到紫陌花開的溫暖。于是,不知不覺我又被逼近情感的死角,忽然就覺得沒有比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更令人落寞與空虛的,總感覺眾生喧嘩,游離不定的靈魂無處安放。
尼采曾說過;生命中最難的階段不是沒有人懂你,而是你不懂你自己。了解自己,其實就是對自身的一種反省,活到一定年齡,忽然就感覺靈魂蘇醒,忽然就想要向內求索。當我的靈魂真正被喚醒,生命才能顯得格外葳蕤與澎湃;如是,讀書、求知的光芒在生命內真正被激發,縱算缺乏顏值、文化底子和人脈關系,心中也會一片皎潔。后來,我拼命學習,入團、拿文憑、入黨、調動工作,直至進入管理層,從工作經驗、到社會閱歷、知識廣度上有一個質的飛躍。
為此,我總結一個人的內心強大,永遠依賴于思想的成熟度。一個人的成熟與否,不是出口成章,說出許多深刻的道理,或者是思想境界達到很高。而是待人接物讓人舒適,并且不卑不亢,保留自我的棱角又有接納他人的圓潤而活著。一世很短,也很滄桑,付出,未必收獲,但是做人,一定要知道原諒,放下,明白別人,看清自己。馮驥才在《安于低調是自信》中寫道:低調的人生活在社會深深的褶皺里,也生活在自己的心靈與性情里,所以看得見黑暗中的光線和陽光中的陰影。
我每一候生命往來的呼應中,從兒時瀏城橋下水絮塘商業廳宿舍時代的記憶里開始,春天起于昨夜今晨。每年今日,那宿舍前坪的幾顆稀少的樹葉上就悄然染上淺淺的碧綠,每層八戶人家的長廊上都探出幾個稚嫩的腦袋,如同他們的童年和門前的遠山,曠野。在我的故居,最重要的是夏天‘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那是童年的季節。很多麻雀嘈雜的清晨,我看見母親從門前的‘公共堂屋’里走過;她從民國走來,美貌卻還是輸給過時光,那一徑一夜白頭的鬢角,總在她的清瘦中匆匆零落。此時,宿舍老屋木地板的走廊上,也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清冷。母親在廚房生出的炊煙,嗆著煤爐的硫黃味比往日多了一份凝重,在寂靜的廚房里久久不曾散去。
小時候的思維里,誰又去領略以雙鬢命名滄桑的深意呢?只是多年以后,當父母親已不在人間,當我也滿頭白發地回到故居原地時,才忽而明白,鬢白之色何嘗又不是那一襲歲月的風霜呢?父輩們以及我自己遭受的苦難無一不是人間世態。
年少的時候覺得悲傷很酷,聽催淚的情歌,寫決絕的字句,生怕自己看起來沒個性。現在想來,當時真是多慮了,人生的疾苦都會在未來的路上埋伏好等你出現,一樣也不會少你的,一樣你都躲不掉。曾經長身體的時候卻吃不飽飯;要讀書時又鬧**;就業時卻遇到上山下鄉;回城后又面臨下崗。更困難的是:因家庭出生問題,政治上受歧視,升不了高中,讀不了大學,更不能參軍、入團、入黨;凡此種種遭遇都使我的人生過得極為不簡單,這不像寫一段文字這么容易,也不像看過喜劇后那么從容不迫,可以跳過,可以忽略,甚至可以重來。現實是需要付出的,日子是需要一分一秒過度的,尤其相對于我這樣的家庭來說,要混出個樣子,更不容易。所以每一天我都必須加倍努力!心想‘我得與這個城市搏一搏,要不然,我就完了’。為此,我接受孤獨,接受失去,接受不完整的自身,接受偶爾還會被變故打敗的自己。
如是,我把不為人知的傷口的捂住,把最深沉的秘密藏在心里,把最殷紅的鮮血涂在身上,把每個人都有微笑背后的眼淚和最心酸的委屈匯在內心,換一種思維方式,‘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為中華崛起’而努力讀書,自學了許多書籍,用別人喝咖啡的時間獲取大量的知識。在工作上也是刻苦鉆研業務,干一行學會一行,牢記家訓;‘家財萬貫,不如薄技在身’,在做人上不卑不亢,‘與人為善’。這些,都是我生命歷程上一盞明亮的燈。
沒有什么比文字更能讓我走進世俗,也沒有什么比文字更讓我遠離塵囂。幾十年來,通過刻苦努力,厚積薄發,我把自己的殘缺轉變為豐富的人生閱歷,并用文字匯集成幾寸厚的書稿聊以自*,而且能以內心豐潤的知識笑傲于生活之中。甚至還常常獨來獨往的開著奔馳車上班下班、串門,在休閑的日子里,也經常與同學、朋友聚會、旅游。這些,都是我等待太久得來的東西,也是當初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知道,人生很貴,我真的不想浪費,只要有心,你就能在俗世中開出自己的花,享受自己的小世界。退休后我還喜歡下廚,在周末的時候會精心為自己準備一桌精致的飯菜,在鍋碗瓢盆的碰撞中感受人間煙火的滿足。現在,我居住的小區看見窗外的樹木由青枝綠葉到黃葉滿枝,在那株株樹木的眼里,我又何嘗不是由青絲滿頭到鬢染霜雪?我不知道,世間還有怎樣一個音節會像"兩鬢斑白"這樣將天地人間、自然人生融為了一聲生命的提醒呢?
矛盾的世界里,但愿我們都隨性隨心活得自然而灑脫。誰年輕的時候都很美,俊男靚女、粉面嬌唇;青春的價值在于無限拓展生命的寬度,青春的魅力在于勇敢嘗試和無畏創造,青春的旋律是回蕩心中的軍歌嘹亮,青春的激情是飛馳人生,自由馳騁賽場。我羨慕昨夜馬路兩邊的年輕人,更懷念我失去的青春。
且聽風吟,誰年老的時候都一樣,皺紋橫生,雙鬢染霜。我不想再談以前的艱難,只論現在的堅持。人生就像舞臺,不到謝幕,永遠不要認輸!很多時候,青春依然是我心里的一種情懷,雖然未必如他們一般,但我眼簾里還存有昔日的那份舊情。
今年的十月再見,凡是過往皆是序章,我們即將迎來白雪紛飛的季節,承秋啟冬,所有的美好,所有將來皆為可盼!
時光荏苒,一別芳華,我想,生活的真諦在于寬恕與忘記。寬恕那些值得的人和事,忘記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如今已是‘勝賞多從暇日違,眼中朋友欲星稀。’那些無法傾訴的深情,只能在想念你時,借著今夜的感觸,借著馬路無際的燈光,把那些風雨里的呢喃,愛到深處的柔軟!全部傾訴在青春的夢境中。
2019.10.12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