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傍晚,風雨交加。昏黃的車燈在雨幕中閃爍,顯得焦躁不安。我坐在陽臺,煮一壺熱茶,俯瞰那匆忙的人和車,氣定神閑地將目光穿過黑暗,望向遙遠的過去。
綠遍山野白滿川,子規聲里雨如煙。鄉村四月閑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立夏到芒種,是老家渠縣農忙的時候,一邊忙于搶收油菜與小麥,一邊忙于犁田和插秧。家鄉有句農諺:立夏不下,犁頭高掛;立夏落起,谷米如雨。立夏雨濃,正是蓄水、犁田、插秧的好時節。
蠶麥江村,梅霖院落,夏秧秋谷,雞黍牛草,鄉村在幾千年的自然演變過程中,既有自然規律帶來的踏實,又有時節變遷蘊含的希望。
小時候,插秧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家父不善農事,但會早早地上街置辦一些平時吃不到的食物,如一兩斤五花肉、一些油酥的小魚、一堆麻花和油果子,讓我們打打牙祭。
插秧雖然苦,但我們也是滿心歡喜的。我從小是孩子王,遇到好日頭,插秧的時候會呼朋引伴,叫上三五個同學來幫忙,小伙伴們像過節一樣,邊插秧邊嬉戲,倒也其樂無窮。
清早在秧田里起了秧苗,扎成捆,挑到耙好的水田邊,由媽媽按經驗等距撒在田里。小伙伴們挽起褲管,打著赤腳來到田邊,開始插秧。要是風和日麗的話,水田與藍天相互照應,白云蒼狗在兩面鏡子里映照,田埂上的綠樹站得筆直,遠處的老牛偶爾如釋重負地“哞哞”長叫,展現了一幅生機盎然的田園風情。
母親是個嚴肅的人,她給我們講插秧的規矩,怕我們插得東倒西歪。她會用“秧繩”拉起線,將田用秧苗分成一個個整齊的長條塊,我們就在自己的“領地”里相互較勁,很快,原本空蕩蕩的稻田里不一會便“長”起了一排排的秧苗。
女同學仿佛有天賦一般,她們靈巧的雙手就像是蜻蜓點水似的上下翻飛著,很有節奏感。男同學就要遜色一些,他們容易把秧苗插得東倒西歪,橫不成行,豎不成列,插得輕了,偶爾還有秧苗會漂浮起來。遇到這種情況,母親便會以呵斥我的名義教訓他,我是心知肚明的,也不聲張,趕緊看是誰,馬上悄悄地提醒他注意。
插秧,對農村孩子來說,算不上力氣活,剛開始插秧甚至還有一些興奮勁兒,可當你從晨曦初現到日暮西山,從田的這頭到那頭,不停地彎腰重復一個機械動作,一天下來還是會腰酸背疼,甚至會連腰都直不起來。
好在農村的孩子處處都能找到樂子。日頭正烈的時候,田野里氤氳著一層熱氣,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慌亂地用手一搽臉,手上的泥漿馬上涂鴉了一個大花臉。大家便一陣狂笑,有人就用泥蛋子開始扔來扔去,一場泥漿大戰便由此展開。
母親也心疼我們,剛開始不會責備,待大家興致越來越高的時候才會提醒我們。我們雖然休戰,但彼此偷看,還是忍不住要笑。我那時是個傻大個,對男女之事并不上心,但也能看到情竇初開的男女同學的小動作,他們的眼神和心思是掩飾不住的。
中午的吃食兒是對大家最好的獎賞,除了父親置辦的美食,還有靈活的男生抓的黃鱔,也有細致的女生采的魚腥草,笑笑鬧鬧地爭搶著吃,然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無聊又有趣的話,直到再次下到田間。
晴天插秧在五月的初夏不是太痛苦,畢竟太陽還沒有那么猛烈。但是遇到寒風冷雨卻是常有的事情。我記得有一次和兩個妹妹一起插秧,那天風驟雨急,完全沒有林徽因想象中的五月天那么美麗。我們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在凄風苦雨中追趕著節令的腳步,只管埋頭插秧。大妹雪梅被螞蟥叮得直哭,母親幫她把螞蟥拔去,還是毫不松口,讓她繼續插秧。小妹妹一直很倔強,她在我的身旁,我看到她全身瑟瑟發抖,眼淚默默地混合著雨水流下,我雖然心疼,卻也無計可施。
后來,我們相繼離開了家鄉,來到城市,但每逢這樣的時節,就會想起插秧時的種種過往。
再后來,我到了知天命之年,讀到布袋和尚的《插秧詩》,不再把它當成一個寫實的描述,而是看到里面蘊含的禪機。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心地清凈方為道(稻),退步原來是向前。是啊,這樸實的語句,是我這樣閑適的人需要的意境。
今天立夏,風雨交加。我在陽臺上飛揚著思緒,心中多了一絲惆悵。我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茶,拿起手機,給七十幾歲的老父親撥了一個電話。我腆著臉說,“爸爸,明天我想約著妹妹她們和你們一起吃個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