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還是學生時,我時常在一個晴朗的午后,騎上單車,跨過門前的公路,沿著一條水泥板鋪成的鄉路向南騎行,迎面的風是清涼的,日光透過層疊的葉片輕舞,那是一段短暫而令人歡暢的旅程。
騎行的終點是我姥姥家, 自從雙腿不能走路,她的房間經常被旱煙的煙霧所籠罩,那氣味有時讓人眩暈 , 撥開煙霧,身體白腴、打著赤膊宛若彌勒的姥姥坐在炕中央沖我微笑,一雙如曜石的眼睛埋在一堆深而雜亂的皺紋里,因為我的到來,讓夾著煙卷若有所思的她瞬間回神,露出如孩童般的喜悅。
她房間的角落里有一把簡易的輪椅,除了第一天把它帶回家,大舅把姥姥背到輪椅上,推著她到外面走了一圈外, 絕大多數的時間它都是靜靜地立在墻角,任憑灰塵漸漸將其覆蓋。其實姥姥的身體一直很好,只是那一雙腿腳,許是曾經殘酷的歲月里留下的瘡痕, 掩藏彌久在她年邁之時才有所顯現。
年輕時她與姥爺兩地生活, 獨自一人在家鄉帶著5個孩子艱苦度日,即便如此,生活對她來說也如同春日里滿懷希望埋進土里的種子。與生俱來的節儉和智慧讓父愛缺失的兒女們沒有遭受饑餓與磨難,直到文革期間, 正在做飯的她被強行拉走審訊、游街、批斗,這讓她在極度的驚愕與羞恨中走失了魂魄,冤屈與悲憤無法申辯,不久精神就出了問題。每當發病時,她就一改平日里的體貼和慈愛, 變成常人眼中的“瘋子”。她不會傷害別人,只是靠不斷的行走來舒泄苦悶難解的心緒,就像一頭在山野里失了親人的麋鹿,似乎在不停地奔跑中便能尋找到答案,盡管自己也不清楚那個問題是什么。 在那些年里,她急于奔走的兩條腿, 趟過了無人關心的泥土和河流, 踏過了冷漠的冰雪濕露,以致晚年再也沒氣力挪動一步。幾平方米的土炕便是她最后幾年的生命里惟一的生活區域。
很多次,兒孫們將那把輪椅推來,無論怎么勸說,她都不肯坐不上去,也不愿出去聞一聞春天里草木的味道,吹一吹夏日清晨里酥軟的微風。她固執得像一頭遍體鱗傷卻不肯接受人類醫治的野獸,躲在自認為安全的洞穴里憂傷地等待著。她從未言語過內心所想,卻總是以安詳的微笑示人。親人們也不用再擔心她發病時無休止地走了。那時的她會坐在炕上一根接一根地吸旱煙,不再像往常那樣精心地梳洗頭發,眼睛里閃爍著陌生而游離的光,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嘴里咒罵著一些聽不懂也記不住名字的牛鬼蛇神, 不免令人心生寒意。然而不管她病得多重,罵得多兇,當我們這些兒孫站在她面前時, 她立即從那個混沌的世界里出來,給予我們像平時一樣慈愛的問候和擁抱,隨后轉過身去又走進那個世界。
在她不能走動期間,我的老舅意外去世了, 那是最令她驕傲的孩子,考慮到她的精神疾病,所有親朋好友都守口如瓶,騙她說她最優秀的兒子去國外做項目,表姐冒名給她寫了封信,還PS幾張國外的生活照,不識字的她信以為真,聽人讀信的時候滿臉的自豪與祝福。我們以為我們的騙術很高明,然而再善意的謊言也不能永遠沒有馬腳,有一天,她突然平靜地跟我們說:“其實我心里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說,啥也不想說…… ”然后便陷入深深的沉思。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給她寫過信,包括她自己,無人再提及那個死去的親人。
我曾多次試圖用各種美好的事物來勸誘她坐上輪椅出去轉轉,她卻總是以“等我的腿好好的”來推搪, 我很不解, 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抗拒那把輪椅, 或者準確地說抗拒外面的世界, 以為她就是天真地認為自己的腿一定會有好的一天,每想到這, 不免一陣心疼和無奈。
每次來看望她, 我和大舅媽都會張羅給她洗澡, 那是她惟一可以從那土炕上下來的的理由。 當我們像移動一尊沉重的佛像一樣架起她的胳膊,托起她笨重的身體時,她也與我們一同用力, 嘴里呼呼地喘著粗氣, 可無論怎樣用力, 兩條肌肉已經逐漸萎縮的雙腿仍然在觸及水面那一刻就癱軟如泥。姥姥一生勤勞干凈, 即使不能站立,她也會挪動身體將雙手所及的地方都擦拭如新。洗澡時,她像一個喜愛沐浴的嬰兒一樣安靜地將自己埋在潮熱的水氣里, 松垮的皮膚像是套了一件大號毛衣, 干癟得如同兩只已布滿褶皺的老茄子一樣的乳房垂在胸前,她看起來蒼老而可愛。我也像照顧嬰兒一樣,小心地給她沖水、擦身、剪指甲,而她也總是笑盈盈地用有趣的康平口音一遍遍地說:“咦!呀!, 可得了我大外孫女的濟了?!蔽覇査督小暗脻?,她咧開沒戴假牙的嘴,嘿嘿一笑:“我老了,你對我好,就是得濟唄?!彼@樣說的時候眼睛笑成了月牙,并沒有淚。
姥姥在她那個房間里生活了5年,一步也沒有走出過, 那把帶著家人們重要使命而來的輪椅始終沒有被主人光顧, 沒有人知道姥姥在那鋪炕上度過日日夜夜時都在想些什么。那幾年里,她幾乎沒有吃過藥打過針,甚至連感冒都不曾有過,她去世的時候也是靜悄悄的,漫天大雪覆蓋了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姥姥走后,她大件的遺物都被靜置在倉房里, 那把輪椅也在其中。